他起身,推开静室之门。
三年闭关,外界已是秋深,庭院中一株老银杏满树金黄,落叶铺地,天光澄澈。
魏府见到异象,早有管事候在院外,只是不知是突破还是陨落,一直不敢打扰。
见他出关,忙上前恭敬行礼:
“恭喜姑爷筑基功成!老祖吩咐,公子若出关,可先去‘文渊堂’歇息洗漱,老祖稍后便至正阳殿。”
林修澈还礼谢过,随管事而行。
行走间,他感受着体内那方温润而庄严的『明心筵』,心绪却飘向三年前那个月夜,真人临别时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
“三年之内若能稳固境界出关……将来,或仍有一场造化在等你。”
如今筑基已成,仙基落定。
那场造化,不知在何方,又将何时而至……
他抬眼望向皇城深处那片巍峨宫阙,又想起远在沂州的家族与真人,心中一片清明平静。
无论前路如何,唯持心守正,养气前行而已。
因刚刚突破,还未能完全收敛气息,他身上逐渐有银杏叶落,秋风过庭。
林修澈随着管事穿过几重庭院回廊,来到魏府深处一座庄重肃穆的大殿前。
殿宇以赤金二色为主调,檐角高翘,脊兽望天,门楣上悬着一方乌木匾额,上书“正阳殿”三个篆字,隐有暖意流转。
尚未入内,已能感受到殿中弥漫的醇厚阳和之气,与外界秋凉截然不同。
“姑爷请在此稍候,老祖片刻便至。”管事在殿门外止步,躬身一礼,悄然退去。
林修澈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入。
殿内极为宽敞,地面铺着暗红色的暖玉砖,四壁无窗,却丝毫不觉昏暗。
穹顶镶嵌着千百枚鹅卵大小的“阳炎石”,散发出柔和而恒定的明光,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中央并无多余陈设,只在地面镌刻着一幅巨大的阴阳图,阳鱼处赤金流转,阴鱼处玄墨沉凝。
他刚在殿中站定,尚未细看,周遭温度便毫无征兆地开始攀升。
起初只是如春日暖阳拂面,旋即化作盛夏正午的炽烈,空气微微扭曲,光线变得耀目。
殿顶那些阳炎石仿佛受到牵引,同时大放光明,无数道金红光辉自石中垂落,在太极图上方汇聚,渐渐化作一轮纯粹由光与热凝聚而成的暖阳,悬于半空,缓缓转动。
林修澈只觉周身毛孔舒张,体内新成的『明心筵』仙基微微震颤,正炁自发流转,将那侵袭而来的灼热之意温和化去,护住心神不失。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轮“暖阳”光华渐敛,轮廓收缩,从中显出一道挺拔身影。
来人一身赤金交织的宽大道袍,面容约莫四十许,眉目疏朗,鼻梁高挺,颌下三缕长须乌黑润泽,垂至胸前。
双眸子瞳色呈淡金色,开阖间似有日轮虚影生灭,顾盼时威仪自生,却又带着一股坦荡浩然的堂皇气度。
正是魏家如今的紫府真人,曜安真人。
林修澈不敢怠慢,当即躬身下拜,声音清朗恭谨:
“晚辈林修澈,拜见曜安真人。”
曜安真人落于地面,周身残余的热意迅速内敛,大殿温度随之恢复如常。
他上下打量了林修澈一番,目光在那尚未完全收敛的乳白正炁光晕上停留一瞬,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抚须爽朗一笑:
“不必多礼,起来吧。”
待林修澈直起身,他方才笑道:
“不到三年便功成出关,根基扎实,正炁纯凝,这份天资与心性,在年轻一辈中实属难得。
太青道友将你托付于我手,今日也算能与他有个满意的交代了。”
林修澈既娶了他魏家的嫡女,他自然也希望林修澈在林家的地位更为重要,他魏家未来与林家的关联也能加深。
林修澈闻言,再次拱手:
“全赖真人提供宝地护持,又蒙家中与真人赐丹指点,晚辈方能侥幸破关,此恩此德,修澈铭记于心。”
“自家人,不必客套。”
曜安真人摆了摆手。
“你既已筑基,往后道途更广,我且问你,如今可还打算回那朝堂之上,继续理政历练?”
他淡金色的眼眸看向林修澈,语气意味深长:
“以你如今修为,无论放在何处,都算得上一方人物,足以开府建牙、庇护一地。
京州朝廷虽为天下中枢,但如今皇室动荡,暗流汹涌,所谓权柄不过镜花水月,即便深耕其中,又能捞得几分实际好处?反倒容易卷入是非,平白耗费光阴心力。”
林修澈神色一正,目光清澈坚定,对着曜安真人再次躬身:
“回真人,晚辈既修正炁,便当时刻不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序,如今仙朝法统虽衰,然天下生民犹在,礼序纲常不可废。”
“京州为文脉所系,朝堂乃秩序显化之处,此前晚辈修为低微,纵有心整饬弊政、扶正祛邪,亦多受掣肘,难展抱负。
如今侥幸筑基,明心见性,正该以一身所学,于这乱世之中略尽绵薄,梳理阴阳,重塑朝纲,方不负正炁‘养浩然之气,行中正之事’的本意,亦不负家族与真人期许。”
他话音平稳,却自有一股坦荡磊落、不容置疑的赤诚之意,周身正炁随之隐隐共鸣,乳白光晕流转,映得眉宇间一片湛然清正。
曜安真人听罢,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他虽无所谓这些朝堂之事,仙朝不存,一切是非都绝非庙宇中的几句言谈所能干预。
但毕竟是正炁本就生于朝堂,故而也不再多劝,只摇头一笑:
“罢了,你有此心志,亦是正炁修行应有之义,仙朝已远,如今所谓皇室朝廷,在老夫看来不过红尘中一场热闹戏码,于大道无涉,于长生无益。
但你既志在于此,便放手去做罢,魏家在京州还算有些根基,若有需要之处,随意取用借调便可。”
魏家在京州颇为威望,如今却不太用的上,林修澈既有心,他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言罢,他自袖中取出一物,递予林修澈。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印章,印纽雕作獬豸踏云之形,昂首怒目,神骏非凡。
印身温润,隐有正气流转,底刻“持心如印”四个古篆。
“此印名【正心印】,乃老夫早年所得一件筑基法器,以浩然犀角为胚,经正炁温养二十载而成。
虽非攻伐之宝,却最能镇守心神、明辨邪妄、增幅正炁术法威能,于你眼下境界正相宜,便当作你筑基功成的贺礼吧。”
林修澈双手接过玉印,只觉入手沉实,一股中正平和的灵机自印身透出,与自身正炁水乳交融,隐隐呼应。
他心知此物珍贵,郑重谢道:
“晚辈拜谢真人厚赐!”
曜安真人含笑颔首,不再多言,周身赤金光辉一闪,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暖融流光,如旭日初升般穿透殿顶,瞬息间消失在天际。
………………
沂州,碧波湖东岸。
细雨初歇,湖面泛着铅灰色的光,远山如黛,隐在朦胧水汽之后。
林修韫撑着一柄紫竹伞,沿着湿润的湖岸缓步而行,足下青石板缝隙间生出茸茸苔藓,踩上去几无声息,只留下浅浅的水痕。
她已在碧波湖驻守近三载。
自筑基功成,领了这方水域的勘测培育之责,日子便如这湖水般,表面平静,内里却自有脉络流转。
澄晶鲤鱼群渐次繁衍,湖底暗流中埋下的“瘴息辨灵”阵纹亦日渐稳固。
她每日温养蛊虫,吞吐水元,调和雷意,将《幽篁五毒箓》反复锤炼,毒术精进,雷意渐生,那道『惊春蛰』仙基亦愈发凝实,隐有破茧之势。
只是近来,她心中常有些许难以言喻的躁动。
非关外务,亦非修行滞碍,筑基之后道途明明开阔,她却总觉隔阂。
仿佛雾里看花,水中捞月,明明能感应到那蛰伏在震木灵力深处的、更恢弘也更暴烈的东西,却总隔着一层薄而韧的膜,触之不及,叩之不响。
“修韫。”
清朗温润的声音自湖畔一株老柳下传来。
林修韫倏然回神,抬眼望去。
柳丝如帘,被湖风轻轻拂开。
林清昼不知何时已立于树下,一袭青色道袍,衣袂垂落如流云,腰间素白丝绦悬着那枚青莲小印。
他未撑伞,细雨沾衣即化,周身隐有淡淡青辉流转,将水汽隔在分寸之外。
“真人。”林修韫忙收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林清昼微微颔首,目光在她周身隐现的青紫雷纹上停留一瞬,眸中似有笑意掠过。
“随我来。”
他未多言,转身沿湖岸向东行去,林修韫亦步亦趋,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
二人行出数里,至一处临湖断崖。
崖上生着一株极老的刺柏,枝干虬结如龙,树皮皲裂,大半悬空探向湖面,仿佛随时会坠入深渊,却又牢牢扎根岩缝,历经百年风霜雨雪,不改苍翠本色。
林清昼在崖边驻足,负手望向浩渺湖面。
“你可知,此树为何能在此处立足百年,雷击不毁,风摧不倒?”
林修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略一思索,柔声答道:
“根系深扎岩隙,借地力稳固身形,枝干柔韧,随风势曲张而不折,且刺柏木性本坚,耐寒耐旱……”
“皆是表象。”林清昼轻轻打断,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洞彻本质的穿透力。
他抬手,虚点那株刺柏。
“你看它姿态,主干斜倾,几与地面平行,枝桠却逆势向上,竭力探向天空,此非寻常树木求光向阳之态,而是倒悬之态。”
“倒悬?”林修韫喃喃重复。
“不错。”林清昼收回手,目光转向她,青瞳澄澈,映着湖光山色,“震为东方之木,万物出乎震。然此‘出’,非顺生,乃逆取。”
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却字字如楔,钉入林修韫心神。
“‘震为雷,雷为木之号令。木得雷而萌,雷借木以发。’木性本柔,生发向上,何以称‘震’?因震木非寻常生长之木,乃雷击之木、倒悬之木、绝处逢生之木。”
湖风骤急,吹得二人衣袂猎猎,天际铅云低垂,隐有闷雷滚过远山。
林修韫恍若未觉,听着林清昼继续道:
“天发杀机,龙蛇起陆,地发杀机,星宿陨崩。雷者,天地杀机之显化,至阳至烈,摧枯拉朽。寻常草木遇之,顷刻成灰,唯震木不同。”
他抬手,掌心向上。
一缕极细的青紫色电光凭空滋生,如灵蛇游走,发出细微噼啪声响,在他指间蜿蜒跳跃。
“震木之性,不在避雷,而在‘纳雷’。雷落之时,非死劫,乃契机。雷光一瞬,劈开幽蛰,倒悬之木,方得向天。”
话音方落,他掌心那缕电光骤然炽亮,化作一道扭曲枝桠般的虚影,虽仅尺余长,却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锐意勃发,仿佛随时会撕裂太虚,引动九天雷落。
林修韫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