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惊春蛰』仙基竟自发震颤,与那虚影隐隐共鸣,蛰伏的青紫雷意如春虫苏醒,在经脉中蠢蠢欲动。
“震为【惊蛰】,为【振萩】,为【霆芒】,为【震曜】。”林清昼目视掌心雷枝,一字一句,如揭天宪,“亦是【勾萌】,是【芽判】,是【春狱】,是【倒悬】。”
“雷击之下,表皮焦枯,内里生机却被彻底激发,旧形已毁,新芽方萌。此谓‘振萩’——萩者,秋木,待雷而振,死中求活。”
“雷光如芒,刺破混沌,照见本源。此谓‘霆芒’。芒者,锋锐,破障见真。”
“雷声震动,群阴慑服,浊气退散。此谓‘震曜’——曜者,光明,照破昏昧。”
“而‘勾萌’‘芽判’,乃雷后新生之象。萌者,始生;判者,分也。雷劈开混沌,生机自此分野,各寻其道。”
他看向林修韫,掌心雷枝虚影渐淡,目光却愈发深邃。
“至于‘春狱’……春主生发,狱主困锁。震木之道,恰似春日在狱,外受雷霆禁锢、倒悬困厄,内里生机却澎湃奔涌,蓄势待发。不破不立,不困不生。”
最后,他看向那株悬崖刺柏,回想起曾经苍枢真人证金的场面,声音转沉:
“而倒悬,便是震木最根本的意象。”
“木本向上,震木却常生于绝壁、岩隙、雷击之地,姿态扭曲,逆势求生,此等境遇,如同倒悬于天地之间,上下颠倒,苦不堪言。”
“寻常之木,得阳光雨露,顺生即可,震木却需向死而生,于雷霆绝地处,夺一线天机。”
林修韫怔怔听着。
只觉心中那层薄膜,被这番话一字一句,渐渐捅破。
原来,她一直感应到的那份躁动,那份蛰伏的暴烈,并非错觉,亦非歧路。
那正是震木的本性。
她修的《幽篁五毒箓》,以毒养雷,以幽邃蕴杀机,看似偏门,实则暗合震木“春狱”之象。
以五毒为牢,困锁雷意,待时机至,毒牢自破,雷霆出鞘。
而她筑基时所成的『惊春蛰』,瘴气侵染,雷意暗藏,也正是“勾萌”“芽判”的雏形,毒瘴如狱,雷光如剑,只待惊蛰一响,破狱而出。
“你且看。”
林清昼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他抬手,朝着湖面虚虚一按。
刹那间,风停云滞。
以他掌心为中心,方圆百丈的湖面,无数细密的水珠自波浪中剥离,升腾而起,悬停半空。
每一滴水珠晶莹剔透,内里皆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青紫色光点闪烁,如万千蛰伏的雷种,沉静中蕴着毁灭。
“震木非青木。”
他缓缓道,掌心雷光再起,这一次却温润如春雨,丝丝缕缕,渗入那些悬停的水珠。
“青木主生发、滋养、延续,如春日照拂,万物感其德而生长。震木却主‘惊’、主‘动’、主‘破’。惊蛰虫醒,春雷动地,破土萌芽——此皆‘震动’之象。”
“故震木神通,多与雷、电、霆、霹相关,暴烈迅捷,擅破坚摧固。然其根基,终究是‘木’。木性柔韧,能屈能伸;雷性刚猛,无坚不摧。刚柔并济,方是震木大道。”
话音落下,他掌心雷光蓦然大盛。
“轰——!!!”
悬停的万千水珠齐齐震颤。
内里青紫光点骤亮,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雷纹,彼此勾连,瞬息间织成一张笼罩百丈湖面的雷霆蛛网。
网丝明灭,雷意森然,将整片水域映照得青紫交错,恍如幻境。
网成刹那,又悄无声息地消散。
水珠落回湖面,涟漪圈圈荡开,湖光山色依旧,仿佛方才一切皆是幻影。
唯有林修韫清晰感知到,那一瞬间,整片湖域的灵机被彻底“震动”了。
沉滞的水元变得活泼,蛰伏的地脉生机悄然勃发,连她体内仙基都仿佛被洗涤了一番,毒意更凝,雷意更纯。
那层隔膜,在这一震之下,终于现出裂痕。
“这便是震木。”
林清昼收手,周身青辉内敛,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平和的姿态。
“倒悬不屈,纳雷为用,以动破静,死地求生,你既有此缘法,当细品其中三昧。”
他转向林修韫,青瞳中映着她恍然而又炽亮的眼眸。
“《幽篁五毒箓》以毒养雷,本是取巧之法。然毒之阴秽,雷之阳刚,恰成阴阳对峙。你若能以此‘倒悬’之心驾驭,使毒为牢狱,雷为破狱之剑,则将来神通成就,未必逊于正统震木传承。”
林修韫深深吸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明悟与激动,躬身长揖:
“晚辈……谨受教。”
林清昼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沿来路缓步而去,青衫背影渐行渐远,融入湖畔烟雨之中。
林修韫独立崖边,久久未动。
湖风拂面,带着雨后的清润与一丝隐约的雷霆气息。
她望向那株倒悬的刺柏,又内视丹田中那方青紫交织、毒瘴弥漫的仙基,只觉前所未有的清明。
倒悬之木,雷击而萌。
她的道,原来从一开始,便在这“震”字之中。
远处天际,铅云裂开一道缝隙,金光照落湖面,粼粼如碎金。
而她心中,惊蛰已至。
………………
林清昼转身,步入太虚之中。
太虚寂寥,无光无暗,唯有灵机如潮汐般无声流转。
他方定身形,不远处便漾开一片金纹,一名身着赤金长袍的青年已静立等候,面貌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飞扬,比林清昼瞧着还要年轻几分。
但林清昼却上前一步,端正行礼:
“有劳师叔久候,是弟子来迟了。”
凌决真人闻言,眼尾微挑,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教人便教人,何必拔苗助长?换作是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说,道行是自己悟出来的,不是听出来的。
若光靠讲就能明道,宗内何须设那么多禁地、藏那么多古卷?直接开坛授课,人人皆可成真君了。”
他看向太虚下方的碧波湖,又哼了一声:
“何况你方才那番话,讲得也忒无趣,震木便震木,非要句句往生死枯荣上扯。
既如此钟情此道,何不干脆去修爻木?那才是专门琢磨‘死中求活’‘轮回枯荣’的行家。”
林清昼微微一笑,并不恼:
“弟子心中自然有数,若是换了个心思急躁的,这般引导自然不好。
但修韫心性沉静,根基也扎实,只是性子有些钝,易钻牛角尖。
若无人点破关窍,她或许要独自摸索十数年,方能触到那层真意,我稍加引导,并非代她悟道,只是为她推开那扇窗。”
林清昼同样垂眸,看向碧波湖上的林修韫。
“至于生死……木德诸脉,本就绕不开荣枯轮回,何况我家出身爻木,更是深谙此道。
甲木刚健,亦有折毁之时,乙木幽深,亦通腐朽之机。
震木的绝处逢生,看似近爻,实则不同,爻木观的是循环,是劫尽再来。
震木求的是一震而破,是向死夺生,其间微妙,本就存乎一心,我说与不说,她终究要自己走那一遭。”
凌决真人听他这番不紧不慢的解释,嘴角扯了扯,“啧”了一声,却也没再反驳。
他性情本就如此,嘴上不饶人,专爱挑刺,可偏偏每次在林清昼或林曦和面前,十有八九讨不到便宜,回话总是让他无处下嘴。
“行了,就你有理。”
他挥挥手,懒得再辩,眼中却掠过一丝正色:
“走吧,让我看看,那位赵皇陛下苦心孤诣演了几十年的大戏,临到末了,到底要唱哪一出。”
林清昼颔首,不再多言。
二人周身灵光同时亮起,一青一金,如双星并驰,撕开寂寥太虚,朝着中原腹地、那暗流最深之处,悄然遁去。
第255章 木秀于林
沧州,衡山郡。
青光与金辉如流星自太虚垂落,悄无声息地落在郡城西郊一处清寂的山谷中。
谷内雾气氤氲,溪流潺湲,几株古松零零散散,树下已有一人负手而立,似已等候良久。
那是一位身着白衫的青年,衣着简洁利落,并无过多佩饰。
他面容平平,眉目疏淡,属于那种落入人潮便再难寻见的类型,唯有一双眼眸开阖间隐有锐利金芒流转,似寒潭映剑光,偶尔瞥来,便觉心神微凛。
周身气息更是凝练如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名锋,锋芒尽敛,却自有股切割太虚、洞穿万法的锐意隐约透出,乃是修行庚金神通的表征。
正是李家的元象真人,李泽象。
李家祖上乃是以戊土立族,曾出过一位戊土大真人,底蕴深厚。
但近两代家中两位真人却皆未承土德,一位早年机缘巧合修了离火,另一位,便是眼前这位以庚金证道的元象真人。
他虽未正式列入赤寰宗门墙,但因早年与凌决真人有段师徒缘分,虽未行拜师礼,却也做了记名弟子,得授部分真传,故而一直以师礼待之。
见二人遁光落下,元象真人立刻上前数步,躬身行礼:
“弟子元象,拜见师尊,劳烦师尊远涉沧州,弟子惭愧。”
说罢,他直起身,目光自然转向凌决真人身后的林清昼,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一丝浅淡却真切的笑意,拱手道:
“太青道友,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话音未落,他眼中那点笑意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惊疑。
那双隐现金芒的眸子,死死盯在林清昼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气息……不对!
上一次见面,这位太青真人虽已修成第二神通,气息沉凝,青木生机勃勃然,但终究还是紫府初期的范畴,与他尚有明显差距。
可如今……
元象真人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直冲颅顶,让他素来冷静的心神都出现了刹那的空白。
三道神通!紫府中期!
青木特有的、温润中透着无尽生机的灵光,在对方周身隐隐流转,那是三神通圆满、道基稳固至极点的外显!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那股磅礴如海、深不可测的灵压,分明已稳稳踏入了紫府中期的门槛,远远将他甩在身后,甚至……比之他那位寿元将尽的长辈,也不遑多让。
“师……师弟,你……”元象真人的喉咙有些发干,素来平稳的声音竟带上了细微的颤音,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