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路,于是来拜访一番。”
话音落下,他似乎觉得太过生硬,又补充道:
“深夜叨扰,还请兄长勿怪。”
“顺路?”
林清昼看了看四周寂静无人的巷道,又抬头望了望高悬中天的明月,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带着一丝莫名的玩味。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这个借口有多么蹩脚,林清鹤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的耳廓,悄然染上了一抹薄红。
林清鹤薄唇微抿,月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更添几分清寒。
他避开林清昼的目光,声音依旧如冰泉击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族长…曾言及兄长丹道天赋卓然,乃我族中未来砥柱。”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合适的词句。
“言道你我皆为族中同辈翘楚,日后…当多些往来,彼此印证,于道途有益。”
林清昼闻言,心中了然,看着眼前这位冷面少年难得流露出的窘迫,那点因被打扰而升起的些许不快也随之消散。
他唇角微扬,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语气温和,带着些许调侃:
“原来如此,贤弟有心了,夜深露重,既已顺路至此,不如进来喝杯热茶?正好我方才煮了松针茶,也算赶得巧了。”
林清鹤站在门槛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似乎一瞬间在思考该用何种礼仪回应。
最终,他只是略显僵硬地应了一声:
“嗯,多谢兄长。”
他轻轻抬步,玄墨色的衣角拂过门槛,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屋内暖黄的灯火与茶炉跳跃的火光之中。
“叨扰了。”
他低声道,声音在狭小的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必拘礼,随意坐。”
林清昼轻轻一笑,指了指窗下那个铺着蒲团的木椅。
他自己则走到茶炉旁,提起小巧的玉壶,将滚烫的茶汤注入两个素白瓷杯。
袅袅白气升腾,带着松针特有的清苦香气。
林清鹤依言在木椅上坐下,脊背依旧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时,那双清冷的眸子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
他嘴唇动了动,斟酌了半晌,才用一种努力想显得自然、却依旧带着点生硬刻板的语调开口:
“方才……感应到灵气波动,方知兄长已然破境,恭喜兄长晋入练气二层。”
他顿了顿,补充道:“气息沉凝,根基甚稳。”
这话如同背书,但从他口中说出就显得像是真切观察的结果。
林清昼将斟好的松针茶推到他面前,闻言笑了笑,语气随意:
“不过是偶有寸进,水到渠成罢了,和你比起来,这点微末进境实在不值一提。”
他这话倒是发自真心,林清鹤练气五层的修为,确实是他目前难以企及的高度。
林清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被林清昼的“不值一提”刺到了。
他立刻开口反驳,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
“兄长此言差矣!”
他直视着林清昼,眼神清亮:“你醉心丹道,耗费心力钻研药理丹方,分心于此,修行进境却仍能不落人后,足见天赋与勤勉。
若论精进之速,我不过是占了专精一道的便宜。”
他说得认真,甚至有些急切,仿佛生怕林清昼看轻了自己在丹道上的付出。
说完这番话,他似乎觉得气氛有些凝滞,又或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直接,立刻又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显然让他措手不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咽下,耳根那抹薄红又悄悄加深了些。
第45章 鹤影清寒
林清昼看着林清鹤那副急于反驳、又被热茶呛到却强装镇定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那笑声在安静的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无奈,又透着几分真诚的暖意。
“好了好了。”
林清昼端起自己的茶杯,语气轻松了许多:
“是我谦虚惯了,总觉自己进境太慢,倒显得不够磊落。”
他看着林清鹤依旧微垂的眼睫和耳垂那点未褪尽的薄红,声音温和下来:
“你的话,我记下了,下次必定不会妄自菲薄。”
林清鹤闻言,终于抬起眼,清冷的眸光与林清昼含笑的目光相接。
他似乎是确认了林清昼话语里的真诚,紧绷的肩线放松了下来,连带着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清寒也消散了几分。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又低头去看杯中碧绿的松针茶汤,仿佛那茶叶的沉浮蕴含着无穷的天地至理。
林清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氤氲的茶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这位在族中声名远扬的林家天才。
他心中着实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长房嫡脉的天骄,尤其是林清鹤这种年纪轻轻便已练气五层、被祖器垂青的人物。
必定是眼高于顶、孤傲清绝,如同山巅孤松,凛然不可亲近。
却万万没想到,真人竟是这般……耿直。
这种强烈的反差,倒让林清昼对这位族弟生出了几分好感。
至少,这并非一个难以相处、心思深沉的人物。
静室中一时只剩下茶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两人间流淌的静谧。
林清鹤似乎终于调整好了状态,再次抬眼看向林清昼。
目光这次落在了他左手腕那枚暗黄色的定坤环上,带着纯粹的好奇和一丝探究。
“听族长所说,兄长亦被祖器选中……”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依旧清冽,但少了之前的紧绷:“不知祖器赐予兄长何物?”
话刚出口,他像是猛地意识到这问题可能涉及隐秘,太过冒昧,立刻又飞快地将话接了下去,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一线:
“我所得……乃是一柄玉笛。”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腰间那支玉笛的取下,递到林清昼面前。
林清昼未曾接过,只低头打量,笛身由一种质地奇异的暖玉雕琢而成,色泽如凝脂,表面流淌着内敛的莹光。
细看之下,笛身并非纯净无瑕,其内部隐有极其细微、扭曲盘结的暗红色丝络,如同血液般缓缓游动,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邪异与诱惑。
笛孔边缘,偶尔会闪过一抹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幽芒,如同蛰伏的魔瞳。
“哦?这是……”
林清昼抬眼看向林清鹤,饶有兴致的问道。
林清鹤面色凝重,解释道:
“此笛奏响,能主动诱发、放大、甚至培育修行者内心深处潜藏的杂念、妄念、执念、贪念等负面心绪。
对我自身使用,则会引动心魔,扰乱道心。
若能坚守本心,以无上意志击溃或化解这些心魔幻影,神魂将得到前所未有的锤炼与升华。
对自身功法的领悟、灵力的掌控、乃至道心的澄澈程度,都会在极短时间内获得极大进境。”
他将玉笛收回,继续道:
“族长说,祖器玄奥,所赐之物,常悖常理,直指本心,我获得此物后曾在族长的护法下用过一次……”
林清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像是在回忆某种极端痛苦的经历:
“以心魔为薪,锻魂炼魄,进境……确实极速,我原本和练气六层还有不少距离,现在已经堪堪快要碰到瓶颈了。”
他承受了那诱人的力量,但语气毫无欣喜,反而凝重如山。
“然魔焰焚心,垢积魂蚀,须时时涤魔,日日省身,如履薄冰。”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在警醒自己。
“一日懈怠,魔障自生,万劫不复。”
说完这番话,他深叹了口气,不再看那玉笛,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松针茶,猛地喝了一大口。
“以心魔为薪,锻魂炼魄……”
林清昼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叹,随后赞道:
“你能在族长守护下成功运用一次,并借此触碰到练气六层瓶颈,足见你道心之坚韧。”
然而,赞叹之后,林清昼语调又严肃了起来,声音中带着些嘱咐:
“不过,此宝凶险异常,如你所说,魔焰焚心,垢积魂蚀,稍有不慎,便会堕入魔道。
这等利器,绝不可轻易滥用,每次动用之前,务必确保有族长或其他被祖器赐福过的长辈在旁护法,以防不测。
涤魔自省,更要刻骨铭心,容不得半点马虎。
切记,道途漫漫,根基为重,宁可慢些稳些,也绝不可被这捷径诱惑而迷失本心!”
林清鹤听着林清昼真挚的劝诫和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微暖,轻声道:
“兄长放心,族长此前已经交代过了,必须得到了他的准许后才可使用此笛。”
见族长做过安排,林清昼才略略放心,随口道:
“我所得的是一鼎上好的丹炉,有几率让所炼丹药产生极端异变,远不如你这玉笛凶险。”
林清鹤听着林清昼对所得异宝的描述,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悟,微微颔首道:
“炼丹异变,诡谲莫测,却也正合兄长钻研丹道、求索未知之理的心志,祖器所赐,果然玄妙。”
他说完,便放下手中微凉的茶杯,动作利落地站起身,玄墨色的衣摆垂落,身姿依旧笔挺如松。
“时辰已晚,清鹤叨扰多时,该告辞了。”
他对着林清昼抱拳一礼,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清冽。
就在他起身的同时,只见他右手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抹微不可察的淡蓝色灵光悄然流转,如同冰泉乍泄。
随着他指尖灵光对着腰间储物囊轻轻一点,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由温润黄梨木雕琢而成的古朴木盒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林清鹤将木盒递向林清昼,动作干脆直接。
“族长命我,若与兄长相遇,便将此物转交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