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刚木盒取出的刹那。
林清昼腰间那枚温润的子佩,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
一股强烈的悸动感瞬间席卷了他的感知。
林清昼心中猛然一惊!
他倒不是惊诧于这位族弟身负命数——能被祖器选中,且修为进境如此神速,命格非凡是意料之中。
他真正惊疑的是,为何直到此刻,玉佩才传来如此强烈的感应?
他与林清鹤交谈已有一刻钟的时间,玉佩却一直沉寂。
偏偏是此刻,对方从储物囊中取出木盒的瞬间,玉佩才示警。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林清昼脑海:
这玉佩对身负命数之人的感应,并非时刻存在,而是需要在近距离下,当对方主动运转灵力、引动自身气机时,才能被清晰地捕捉到!
“兄长?”
林清鹤清冽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
他保持着递出木盒的姿势,见林清昼目光落在木盒上,却并未立刻伸手来接,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周身气息都凝滞了一瞬,不由得低声唤了一句。
林清昼瞬间回神,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面上露出些许歉意:
“抱歉,方才略微分神,想到些琐事,劳烦族弟久候。”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伸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黄梨木盒。
“无妨。”
林清鹤见林清昼接过木盒,似乎也松了口气,再次抱拳:
“是我深夜造访,扰了兄长清修,既已转交,清鹤这便告辞了。”
他言简意赅,行礼告辞后便朝门口走去,玄墨色的身影在炉火旁拉出一道利落的剪影。
林清昼将他送至院门口,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
“族弟慢走。”林清昼站在门内,温声道。
林清鹤在门外回身,再次颔首致意,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融入夜色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道拐角。
院门缓缓合拢,将清冷的月光隔绝在外。
林清昼并未立刻回屋,而是用目光追随着那已经消失的玄墨身影。
就在刚才目送林清鹤离去的那短短几息,当对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尽头时,林清昼的眼中,竟捕捉到一丝极其玄奥的景象——
并非幻觉,更像是玉佩悸动后残留的气机交感,在他心神中留下的烙印。
他清晰地看到,林清鹤那挺拔如松的身形周遭,并非空无一物,而是隐隐流转着一道修长、优雅、带着凛然仙气的白鹤虚影。
那虚影仿佛是他神魂命格的一部分,与他气息浑然一体。
更令人惊异的是,在那白鹤虚影之上,林清鹤的头顶三尺之处,竟有数种形态各异,气息或凌厉、或缥缈的奇特灵禽光影在无声地盘旋、飞舞、栖息!
林清昼虽然从未修习过观运望气之术,但此刻,这源自玉佩感应、直接映入心神的景象,却让他心生明悟。
自己这位看似清冷孤高的族弟,其命格根基,竟与这天地间的灵禽异鸟,有着某种深刻至极、难以割舍的宿命牵连。
他低头,目光落在手中那枚散发着微弱灵光的黄梨木盒上。
这位长房嫡脉的天骄,将来所预见的,似乎远不止修为的进境和家族的期许……
第46章 邱州
飞舟庞大的船体切开厚重的云层,发出低沉的嗡鸣。
罡风被灵力护罩隔绝在外,舷窗外是被切开的云海,在正午的阳光下镀着一层耀眼的金边,浩渺得令人心折。
林清昼靠坐在靠窗的软垫上,一方绘制精细的邱州舆图在膝上铺开。
他的视线正落在一个用醒目的朱砂圈出的地名上——烽原郡。
图卷上,代表城池的标记稀疏,而象征关隘、哨所的小旗却密密麻麻,如同刺入这片土地的尖钉。
林清昼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投向窗外。
飞舟正掠过一片云层稀薄的空域,下方大地的景象骤然清晰。
目光所及,是一片广袤得望不到边际的褐色原野。
大地布满纵横交错的巨大沟壑和焦黑的疤痕。
一些区域残留着术法轰击后的痕迹,极远处,依稀可见残破的城垣轮廓。
这便是烽原郡,赵国北境最大的血肉磨盘,人族修士与万壑妖域拉锯交锋的最前线,也是他所选择立下洞府的修炼之所。
之所以选择此地,林清昼自有考量。
其一,便是这方天地间弥漫的、近乎沸腾的灵机。
无数修士与妖兽在此喋血陨落,血肉神魂重归天地,日积月累,使得此地的天地灵气异常浓郁磅礴。
其二,战事胶着,丹药消耗如山似海。
任何一位丹师在这里都是绝对的稀缺资源。
他初窥丹道门径,正需大量实践磨砺。
在此炼丹,既能赚取贡献点,换取资源和灵石,更能积累经验,同时缓解族中压力,一举多得。
其三,烽原郡因其特殊地位,早已超越了邱州一地的范畴。
它是赵国北疆的门户,亦是无数散修、世家子弟眼中博取功名、攫取资源的血腥猎场。
三教九流,四方人物汇聚于此,随之带来的,是沂州、邱州乃至邻近数州各种奇特的灵材,是他收集各类灵植种子、拓展丹方的绝佳之地。
理由充足,条条在理。
然而,若仅止于此,以他练气二层的微末修为,权衡风险,多半仍会选择在相对安稳、资源亦有保障的漱玉山潜修至练气后期,再考虑外出历练的事宜。
真正促使他毅然踏上这烽火之途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位老大人的大限恐怕将至了。
他在试炉期间,族长林正阳曾来看望过一次,主要观察他所得异宝是否凶险。
据族长所言,林家七代以来约有十几位子弟曾被祖器选中,赐下的异宝大多有些邪性。
二来也是问他修行所需,族中会尽量满足。
林清昼的回答也很简单——练气级别的灵植种子,数量不重要,种类越多越好。
此后林清鹤送来的黄梨木盒中就装载着这三十二种不同类别的灵植种子,还附带了一枚阅后自毁的玉简,以及三枚样式繁复的戒指。
灵植种子自不必多说,那玉简中记录了林家建族以来的内史,只有被祖器选中之人才可阅览、记录。
而在末尾族长又稍微提了一下老大人寿限将至的事,只怕就在这十年间。
通常筑基修士的寿元在三百五十载左右,就算林绵晋修行的功法有延寿之能,外加晦朔真人临终前留下的长生印,能活到四百余岁就已经是顶天了。
而之所以让林绵晋能活到四百五十余载,远超寻常筑基修士三百五十载的寿元极限;之所以沂州林氏在外界被冠以“长生仙族”的赫赫名号。
其根本,皆系于林家真正的镇族根基——那株名为“紫炁丹霞蟠桃灵树”的紫府灵根。
此树乃林家命脉所系,每百年方能结一次果,每次仅得三至五枚丹霞永命长生蟠桃。
每一枚蟠桃,色泽如朝霞凝露,内蕴磅礴生机与延寿道韵,其效力堪称逆天——足以让一位紫府真人延寿五十载!
此等神物,若流落外界,足以引发腥风血雨,掀起滔天波澜。
然而,林氏一族却做出了一个令整个修仙界都瞠目结舌、扼腕痛惜的决定。
他们竟将这珍贵至极、可延紫府之寿的丹霞永命长生蟠桃,取其精华,喂给了族中每一个初生的凡人婴孩!
自晦朔真人林栖梧立族起,此制便成铁律。
每一名呱呱坠地的林氏子弟,无论嫡庶,无论灵根有无,皆由族正院亲自出手,将丹霞永命长生蟠桃精纯生机化为的灵液,哺育其口。
一枚蟠桃所蕴含的生机,大约可供林家使用五十年。
换言之,这株耗费百年光阴、汲取无数灵机方结出的神果,其产出的大半,竟都投入了凡俗族人的血脉之中!
在外界修士看来,这何止是暴殄天物,简直是愚不可及!
几百万凡俗族人五十年的平庸寿命,其价值岂能与一枚能延紫府大能五十载道途、足以改变一方势力格局的丹霞永命长生蟠桃相提并论?
莫说他们的寿元,纵是他们本身,在修仙者眼中,其价值也未必抵得上一颗续命蟠桃。
虽然,这蟠桃精华被凡人服食后,也并非全无代价。
其蕴含的庞大生机会暂时压制人体生育之能,需待服用者年近五十,生机自然衰退些许后,生育能力才会逐渐恢复。
然而,区区三四十载的生育延迟,相较于五十载实实在在的寿元增益,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服下蟠桃精华的林氏子弟,即便年届五十,其身体活力、精血状态,亦与寻常凡人三十岁壮年无异。
因此,林氏子弟无不以此为傲,深感家族恩泽浩荡,血脉相连之情深入骨髓,家族凝聚力冠绝中原十三州。
林清昼原本也深以为然,视此为家族无上荣光与深厚底蕴。
可在那枚阅后即焚的内史玉简中,他却赫然窥见了一个无人能预料的真相。
这条看似恩泽万代、实则悖逆常理的族规,其源头并非晦朔真人,而是由南明真君本人亲自立下!
第47章 坊市
在晦朔真人尚未入道、刚被南明真君收为弟子之时,这株蟠桃灵根,便已经由真君亲手赐下,并命晦朔真人日日以本命精元温养培育。
也正因这紫炁丹霞蟠桃树是由真君亲赐,所以千年来才无人敢觊觎。
但在林清昼看来,南明真君的谕令中,那让所有人都为之羡艳的延寿之能似乎并非首要目的。
而看似微不足道、延迟生育的副作用,恐怕才是其真正所求。
晦朔真人在内史中也曾留下过相似的困惑与猜测:
“……师尊布局深远,此桃延寿之功或为表,控我族嗣诞育之期,令其与法宝甲子之期相契,方为其里乎?”
林清昼默然沉思,不置可否。
南明真君那等通天彻地的存在,耗费千年光阴布下的棋局,其深意岂是他一介小修,凭借这有限的只言片语便能揣摩透彻的?
但也正因如此,寻常的延寿灵丹妙药,对于林绵晋这种已经将蟠桃生机利用到极致、寿元被强行延展到四百五十余载的躯体而言,早已如同滴水入旱漠,难起丝毫波澜。
唯有那源自至高法宝,与他自身心神相连、玄妙莫测的异宝。
方能汲取冥冥中流转的气运与命数,化作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薪柴。
才有机会为林绵晋那即将彻底枯竭的寿元之灯,添上最后、也是唯一的一线微弱火光。
若是他选择缩在漱玉郡闭门清修,恐怕直到老大人仙逝,也未必碰得到一位气运过人之辈。
至于最后那三枚戒指,则是族长担心他在前线会遇到危机而交予的护身之物,要求他时刻带着。
他对这种保全自身性命之事自然从善如流,不仅手指上带着,在定坤环和盈雷剑的小坠上也都各别了一枚。
飞舟微微倾斜,开始降低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