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慕乔恍然回神,压下心中因青丘手笔之大而产生的震动,应道:
“是,我知道了。”
涂山氏既然已决意押注太清真人,便再无摇摆余地,自然不愿让青丘一族独占全部的信重与关注。
她心中暗自警醒,必须更加尽力才是。
二者亦是驾起遁光,一青一白,紧随林曦和之后,没入太虚之中。
不多时,众人已至青木郡那处清幽山谷。
谷中桑木参天,青阳永昼,暖融融的生机弥漫谷中每一寸土地。
林曦和将云毯缓缓降下,撤去法术,那些小狐狸们落在松软的灵土上,起初有些懵懂张望,但很快,谷中那浓郁纯粹、令万物亲近的青阳气息便让它们放松下来。
几只胆大的开始试探着在桑木根部蹭痒,或在溪边探头喝水,更多则蜷缩在暖阳照耀的草甸上,发出舒适的呼噜声,竟比在碧波湖畔时显得更加安宁自在。
林曦和见状,颇为满意,对一旁的青丘白野道:
“此处原是清昼的成道潜修之地,青阳本源最为浓郁,生机勃发。
你带来的幼狐养在这里最合适不过,既能得青阳滋养,助长灵性,亦能以其生机活泼,反哺此谷,两全其美,更合青阳泽被万灵之意向。”
“如今漱玉福地中,正有一位晚辈在闭关冲击紫府,养几只灵狐倒也无妨,但如此多的数量,难免干扰。
早就听闻青木道统被万灵所钟,功法神通多有亲和鸟兽、点化精怪之能,今日见这些小狐对此地气息如此适应,果然名不虚传。”
涂山慕乔修行青木数百年,对此道的理解自然更深,闻言轻声道:
“青木一道,在诸木之中所证最晚,乃是青帝陛下统合诸木精义、推陈出新之作,凭此登临仙君尊位。
其道统之中本就蕴含着其他六道木德道统的些许影子,有几分集木之意,亦不足为奇。”
林曦和笑了笑,目光转向两位紫府狐妖,心中思忖起她们的安置问题。
略一沉吟,他开口道:
“慕乔既修行青木,与此地气息最为相合,便留在此谷修行吧,平日也可顺便看护这些小狐,引导其性灵。至于白野你,修行的是清炁一道……”
他语气微顿,清炁讲究清虚无为,对环境要求虽不苛刻,但总要找个适宜静修之所。
青丘白野善解人意,笑着接话道:
“合黎真人不必为难,清炁之道,不挑地域,只避污秽浊气。沂州山水清灵,又有太清大人坐镇,气象正大堂皇,想来不会有那般污浊之地,但凭真人安排便是。”
林曦和点头:
“既如此,白野可先往弥禾郡合黎山暂居,我那处洞府临近弱水,气息清寂幽深,倒也合清炁沉静之意。
待过段时日,福地中闭关的那位晚辈出关,便可邀你前来福地之中长住。瑞炁祥和,温养万物,于清炁修行亦该有所裨益。”
青丘白野从善如流,含笑应下:
“谨遵真人安排。”
涂山慕乔在一旁静听,心中思虑。
她在涂山时一向隐居清修,受族众敬仰,少与外界过多交道,性子偏静。
不似青丘白野,因全族搬迁西海,不得不周旋于当地势力与龙属之间,虽修行出尘的清炁,年纪也轻些,反倒历练得更为通透圆融,善于应对。
她见青丘支持力度如此之大,态度又如此积极,不愿涂山被比了下去,此刻见安置已定,便上前一步,主动问道:
“合黎大人可还有其他吩咐,慕乔既留此地,愿为大人分忧。”
林曦和闻言一愣,见她神情认真,忽地想起一事,问道:
“确有一事想向二位打听,听闻万壑妖域曾有一位紫阙妖王,亦是狐属,出身有苏氏,二位可曾听闻或认得?”
他心念着林清昼欲聚青阳气运,若能有苏氏这等古老狐支的支持,自然更好。
自己修为神通或许难在大道上直接助他,在这些细枝末节处多尽些心力,打听些消息,总归是好的。
青丘白野闻言,眉头微蹙,陷入思索。
青丘氏这些年来忙于在西海立足,自顾不暇,对于其他几支狐族的近况,确实关注不多。
涂山慕乔却似有所触动,她犹豫片刻,试探着问道:
“大人说的……可是那位修行『魇幻』神通的苏绥之?”
林曦和点头:
“我不知她俗名,但若精通幻术魇法,想来便是了。”
涂山慕乔轻轻一叹,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
“若真是她……妾身确实知晓一些,传闻她凡心过炽,筑基之时,竟与一凡人书生相恋,沉溺情劫,道心蒙尘。
有苏氏族规森严,视此为堕落,屡劝不改之下,最终将她逐出了族地。
后来……似乎漂泊辗转,不知遭遇何事,最终沦落到了万壑妖域那般混乱之地。”
林曦和听着,神色有些精彩。
他与紫阙妖王在边境缠斗数十年,彼此神通手段熟悉非常,却从未听说过对方有这般“凡俗情爱”的出身。
何况……这情节听起来太像凡间话本里臆想出来的桥段了。
一位筑基期的狐妖,若真看上了哪个书生,掳回洞府做个面首便是,何至于闹到被族群驱逐的地步?
他忍不住出言道:
“她既是筑基大妖,心志岂会如此轻易被凡情所困?即便动情,依她手段,要留下一个凡人并非难事,怎会因此被逐出狐族。”
涂山慕乔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有苏氏……终究与其他狐族不同些,她们这一支血脉特殊,于情之一道沾染因果极深,族规对此也尤为严苛。具体内情,外界难知全貌,或许其中另有隐衷也未可知。”
一旁的青丘白野此时却神色微动,露出几分怪异之色,迟疑道:
“书生……?”
林曦和立刻看向他:
“白野知道些什么?”
青丘白野犹豫一瞬,还是开口道:
“不瞒真人,此事我也只是幼时听闻族中长辈提及,未曾亲历。
大约是在三四百年前,确有一位身着儒衫、作书生打扮的『正炁』紫府真人,忽然来到我青丘岛上。
他态度客气,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忧急,直言询问他的妻子是否在岛上,言其妻乃狐族。”
“当时族中长辈见他身负命数,气度不凡,不好轻易得罪,便由白媪大人亲自接待,容他在岛上寻访了一圈。他见确实寻不到人,神情黯然,又向白媪大人打听了一番消息,而后郑重行了大礼,方才离去。”
青丘白野回忆着听来的细节。
“我那时灵智初开,尚未正式修行,故未亲见,但如今听慕乔道友所言紫阙妖王旧事,时间、人物似乎隐隐对得上……”
林曦和听罢,心中已然信了七分。
这般离奇又牵扯紫府修士与狐妖的往事,若说其中没有些命数纠缠、因果牵连,他是不信的。
有苏氏将苏绥之逐出,或许未必全因“情劫”,也可能是察觉到此段因果牵扯过深,甚至有意让她去应这份命数?
她后来能突破紫府,成就妖王之尊,未必就没有这份特殊际遇的推动。
但这终究只是过往的一段插曲,与眼下关联不大。
林曦和将此事记在心中,对两位狐妖道:
“多谢二位告知,此间既已安置妥当,二位便各依安排修行吧,若有他事,可随时传讯于我。”
说罢,他对二人微微颔首,身形化作一道幽深水光,融入谷中弥漫的青阳雾气,倏然消散不见。
谷内,只余桑影婆娑,溪声潺潺,暖阳之下,新来的狐群或卧或嬉,渐渐与这片青阳之地融为一体。
涂山慕乔静立溪畔,望着眼前景象,眼神渐趋坚定。
青丘白野则对慕乔拱手一笑,周身清炁流转,亦悄然遁出山谷,化为清风。
………………
江北离州,雷鸣山。
林清昼初次前来时,这里尚是一片荒凉险峻的山地,嶙峋的岩峰裸露着紫黑色的雷击痕迹,稀疏的草木在常年不散的雷煞之气中艰难生长。
但如今随着玄雷宫设立于此,此地早已焕然一新。
整座山脉被一道淡淡的紫色光幕笼罩,那是初步布置的防护阵法,虽不及紫府大阵那般稳固完备,却也足以抵御寻常天雷与外来侵扰。
山间开辟出了蜿蜒的石阶,通往各处新建的殿宇楼阁。
这些建筑多以深紫色的雷击木为主材搭建,木纹间隐现着天然的雷纹,檐角悬挂着铜铃,每当山风掠过或雷霆将至,便会发出如落雷般的鸣响。
山巅地面则以整块的紫黑色玄雷岩铺就,平整如镜,边缘立着九根高耸的雷纹石柱,柱顶雕刻着昂首向天的夔牛,隐隐有电光在雕刻纹路间流转。
此处雷霆灵机尤为充沛,天空中终年笼罩着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云海翻涌,电蛇隐现。
不时有耀眼的雷光撕裂天幕,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直劈而下,却被山巅那九根雷柱分化,化作无数细密的电丝,融入周遭的雷击木与山岩之中,滋养整片山脉。
林清昼高居太虚,目光扫过下方已然初具气象的雷鸣山,微微颔首。
玄雷宫虽未立起完整的紫府大阵,但此处毕竟是祁肖的道场,他自然不会擅自闯入。
身形凝立于不远处的太虚之中,心念微动,一道青光已透过太虚,传向了山巅那处最为恢弘的主殿。
不多时,山巅主殿深处一道紫电雷光骤然亮起,撕裂云层,瞬息间便穿破太虚阻隔,来到了林清昼面前。
雷光散去,现出一道挺拔身影。
来人身材高大挺拔,肩宽背阔,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既不似龙属那般过分魁伟硕大,又自有一股坚实如岩的力量感。
他面容依旧坚毅硬朗,眉骨高耸,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分明,原先那半黑半白的头发如今只余下鬓角与发尾点缀着些许银白,反而中和了那股过于刚硬的气质。
祁肖脚踏雷云,周身隐隐有紫色电芒流转,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仔细打量了一遍,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拱手贺道:
“还未当面恭喜,转眼已成大真人,当真是……让人连追赶的心思都生不出了。”
他无奈笑道:
“望你早日证得金丹,成就真君尊位,到时候我也能像旁人那样,挺直腰杆说一句,我上头有金丹真君罩着,行走四方,威风得很。”
他见林清昼气息渊深,与传闻中一样已然突破紫府后期,成就大真人之境,却未觉震惊——或者说,早在数月前听闻这个消息时,他就已经震惊过了。
自鄞州生死相托之后,他就从未怀疑过这位友人的能力。
林清昼闻言,亦是一笑,青辉在身周流转:
“该是我恭喜你才是,玄雷宫初立,道统新张,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雷鸣山经营得这般气象,殊为不易。”
祁肖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淡了些,露出一丝无奈:
“气象是有了,可人却难寻。这些时日来来往往的凡人与修士不少,真正能入眼的却没几个。莫说紫府之资,便是筑基之资的苗子,恐怕都未必能挑出两三个来。”
他望向下方山间那些零星散布、正在修行或劳作的弟子身影,轻叹一声:
“散修之中,资质出众者本就稀少,即便有,也大多早被各家势力网罗。剩下的这些……心性、毅力、悟性,总有两项差了些意思,想要从中培养出能撑起道统的弟子,难。”
林清昼摇头道:
“修行本就艰难,能成就筑基者,已是修士中的佼佼者,堪为一方势力的中坚。便是传承有序的紫府仙族,一代人里,能稳定培养出两三位筑基,便已算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