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也投向下方：
“你从散修中遴选，基数本就有限，能有这般收获，已属不错。道统初立，根基未稳，徐徐图之便是。”
祁肖闻言，神色稍缓，却仍是摇了摇头：
“罢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你如今既已是大真人，正该为求金之事绸缪准备，怎么有闲工夫跑来我这荒山野岭，总不会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
林清昼失笑：
“我至少还有千年寿元可活，若是想的话，延至一千五百年也非难事，求金之路漫漫，何必急于一时？”
祁肖听得一怔，不知这话是真是假，但转念一想，以这位好友的际遇与命数，或许真能做到也未可知。
他也不再纠结于此，点了点头：
“倒也有理，那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林清昼收敛笑意，正色道：
“我需要借霍子晏一用。”
祁肖面色不变，只问：
“会死吗？”
林清昼沉默一瞬，答道：
“有一定风险……但我会尽量保他周全。”
祁肖颔首，语气平静：
“那便随你，只是我毕竟承了古天庭部分传承，他既为【大衍天素书】所选，算是与我这一脉有些渊源……我也不好太过利用他，将他置于必死之局。”
他抬眼看向林清昼，眼神认真：
“这是底线。”
林清昼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正色道：
“我明白，但你所选的这条路本就难走，何况……霍子晏这几人，恐怕都只是【大衍天素书】用来扰乱天机、混淆视听的明面棋子。”
“天素命格有自晦之能，真正的后手，或许早已布下，潜藏于无人知晓之处。”
祁肖闻言，却是笑了笑：
“我自然知晓，但即便是弃子，只要一日未弃，我便要护他们一日，这是承诺，也是我对那份传承的交代。”
林清昼不再多言，郑重颔首：
“我明白了，不会让他有性命之危，你放心便是。”
祁肖抱拳，沉声道：
“那便……有劳了。”
林清昼摆手笑道：
“我借用你的人，你不要报酬也就罢了，还与我客气什么。”
而后又看了看祁肖，终究放心不下，还是叹道：
“如今规矩散乱，自然无妨。但【宫】一级的势力，在古时可不是区区紫府便能建立的，天庭规制森严，非金丹不可称【宫】。
你既有心重立玄雷宫，闲暇之余，不若往【青要山】走一遭看看，说不定……会有你想要的。”
祁肖闻言，眉头皱起，目光疑惑地看向林清昼。
但林清昼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与他对视片刻，只是轻轻一笑。
下一刻，周身青辉流转，身影在太虚之中渐渐淡去。
唯余雷鸣山上空，铅云低垂，电光隐现，雷声隆隆。
祁肖独立太虚，望着林清昼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良久，方缓缓舒展开来。
他低头看向下方已然初具气象的雷鸣山，又抬眼望向西方。
“……青要山么。”
第286章 玉真
名州，天火郡。
郡城以西八十里，有一片赤红色的丘陵，名唤“赤霞坡”。
此处地势奇特，地脉之中蕴含着一道极为精纯的阳火灵脉，终年不息地蒸腾出炽烈真息，将方圆十里的土地煅烧得一片赤红，岩体酥脆多孔，寸草不生。
即便在深秋时节，空气中依然翻滚着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热浪，呼吸间肺腑灼烫，是名州境内真火最为浓郁暴烈的一处天然火眼。
此刻，赤霞坡核心处，一方人工开凿出的平整石台上，林修韫静立于此。
她依旧是一身素青长裙，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热浪蒸腾得微微卷曲，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
她目光沉静地望着脚下石台上那些纵横交错、深深镌刻进赤红岩体中的复杂阵纹，耳中尽是地火低吼与灵脉奔流的轰鸣，自身却如一块浸在沸水中的寒玉，气息幽凉，与周遭酷烈环境格格不入。
魏氏原先还要和各家反复谈判，商议推敲，拉扯上月余甚至更久，才会真正开始动手破阵。
林修韫也做好了在名州待上一年半载的漫长准备，细细梳理蛊虫，研读阵法要略，不急不躁。
未曾想，变数来得如此突兀。
前日林修澈还在与魏氏几位长老就各方承担份额、布阵时序等细节商议至深夜，今日一早，林修澈便传讯而来，言及诸事已定，即刻便可动手，选定的第一个破阵节点，便是这赤霞坡。
更让她心中微诧的是，从林修澈那里得来的只言片语推测，似乎是……自家那位已成大真人的族叔，应下了魏氏的某个请求，甚至所需的某些关键灵物，都已悄然送至魏氏手中。
而太清真人提出的要求只有一个——尽快动手。
虽不知晓背后更深层的原由与布局，但既然自家真人已有安排，林修韫自然不会有多余疑问，唯有尽力执行。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灼热的空气涌入鼻腔。
而后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拂，数件形制各异的法器便无声悬浮在她身周。
一柄通体幽蓝、非金非玉的短匕，匕身刻满细密的镇纹，名为“断流匕”，专克水土之间的灵气勾连。
一面边缘呈不规则锯齿状的青铜古镜，镜面斑驳，却隐隐映照出脚下阵纹灵光流转的薄弱之处，这是“窥隙镜”。
还有三枚拳头大小、色泽沉黯的浑圆铁胆，触手冰凉刺骨，乃是采自极北冰渊深处的“沉渊寒铁”所铸，最能压制狂暴的火德灵机。
紫府大阵乃是依托地脉灵枢、勾连天地气机的庞然造物，其核心固然深藏，但在大阵内外，往往还嵌套、铺设有数量众多的筑基级别辅助阵法。
这些阵法功能各异，或是扩大探查范围，监察灵机异动，或是引导、分流地脉之力，减轻核心阵眼的压力。
亦或是作为预警与快速修补的节点，如同大树主干之外的细密根须与气孔。
若要拆解、撼动最核心的紫府大阵，这些遍布的外围筑基阵法，也必须先行拔除，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极易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噬。
林修韫今日的任务，便是在魏氏主导的整体破阵计划中，负责切断赤霞坡这处火眼与主阵之间的七处关键筑基阵纹连接。
她屏息凝神，将自身神识铺展开来，小心翼翼地避开阵纹中流淌的灼热灵机，缠绕上那七处预先标识出的节点。
手中“窥隙镜”光华微闪，镜面上七点黯淡的红芒依次亮起，显示着那些节点此刻的灵压状态。
她在等待一个时机。
魏氏此次动手，乃是同时针对名州境内十三处筑基大阵。
各处人手皆已就位，需在同一时刻，以特定手法破坏阵纹，方能最大限度地扰乱大阵整体运转。
时间在灼热的风中缓缓流逝，石台边缘，几块酥脆的赤红岩石受不住地火持续烘烤，悄然剥落，化为齑粉，被热浪卷走。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一枚温热的玉符忽然轻轻一震，继而毫无征兆地燃烧起来，腾起一缕近乎透明的淡紫色火焰，瞬息间化为灰烬。
就是此刻！
林修韫眸光一凝，一直虚握在左手的匕首骤然亮起幽蓝寒光，她手腕疾翻，匕尖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入脚下阵纹一处灵气间隙！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之后，那处原本流畅运转的赤红阵纹光华猛地一滞，如同被扼住了咽喉，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勾勒出阵纹的灵力失去支撑，开始断裂。
与此同时，林修韫右手已将一枚沉渊寒铁胆掷出。
铁胆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白痕，狠狠砸在另一处阵纹交汇点上。
“咚！”
闷响声中，狂暴的火属灵机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骤然凝滞。
铁胆深深嵌入岩体，疯狂吸纳着周遭的热力与灵光，铁胆本身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赤红滚烫，却牢牢锁死了那处节点的灵机流转。
她动作不停，身形在石台上如雷影般闪动，断流匕寒光连闪，沉渊寒铁胆接二连三掷出。
七处节点，在短短三息之内，被她以精妙的手法尽数切断或镇压！
失去了这些关键的阵纹，赤霞坡地脉中那磅礴暴烈的真火灵机，顿时如同被激怒的困兽，失去了束缚与引导！
“轰隆隆——！！”
脚下大地开始剧烈震颤，石台表面绽开无数裂痕。
那些被切断的阵纹断口处，赤金色的地火真脉如同压抑已久的岩浆，猛地喷涌而出。
炽烈的火舌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映照得一片金红，恐怖的高温瞬间汽化了岩石，融化了金属，空气被烧灼得扭曲模糊。
林修韫早有准备，在最后一处节点被切断的刹那，她已飘身后退十余丈，同时反手取出了那盏六角琉璃灯。
灯盏依旧剔透，但此刻，其内未曾漾着她平日惯用的清冷辉光，而是翻滚着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朱红色光芒！
那红光并不似周遭真火般灼热，反而透着一种妖异、粘稠的生命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其中蠕动。
这是她在此前受了林修容的瑞炁赐福，从祖器中取出的一件“秽阴丹器”，名曰“血餍灯”。
此灯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攻伐或防御之宝，而是专为配合她的巫蛊之道，能以精血、蛊虫、阴煞为引，催发种种诡谲莫测的咒诅、侵蚀、惑乱之能，与她所修功法堪称绝配。
她修行的虽是木德，但在紫府之前，乃至如今筑基的道途上，却大有几分“并古”的意味在其中。
这类“并古之道”，乃是从上古巫祭、诡祝、蛊毒、祀舞等原始法门中衍化而来，有别于如今主流的仙修正途，自成体系，服汞求金。
讲究的是以奇诡通幽，以血祀撼神，以咒诅夺命。
功法传承稀少，且往往残缺不全，筑基时尚可凭借某些独特秘术逞威。
但到了紫府境界，想要找到五本完整配套、能一路修至神通的神功法门，更是难上加难。
林修韫在巫蛊之道上浸淫颇深，亦曾多次向族中那位同样精擅『下巫』之道的正瑛叔公请教。
此刻面对失控喷涌的地火，林修韫神色沉静，不见慌乱。
她先将“血餍灯”悬于身前，灯内朱红光芒流淌，将扑面而来的烈焰与狂暴灵压悄然化去几分。
紧接着，她自怀中取出三枚早已温养好的特殊符器。
这三枚符器形态各异，大小如枣核，质地似是以某种古老异兽的牙齿打磨而成，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洁净，一枚狭长尖锐，一枚弯曲如钩，一枚则宽厚带刃。
她将最长最尖的那枚符器轻轻放置在身前焦黑的地面上，尖端正对着那火焰喷涌最盛之处，低声诵念：
“祈拜并鸺一九。”
而后，她将那枚弯曲如钩的符器置于左侧，宽厚带刃的置于右侧，继续诵道：
“恭迎上巫三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