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身伸手做引:
“此处非说话之地,请。”
二人并肩,缓步穿过广场,步入山颠那座最为恢弘的主殿。
殿内陈设大气,以深色木石为主,未见过多装饰,唯有四壁悬挂着几幅雷纹古篆,以及正中一张宽大的玄雷岩主座。
祁肖并未坐上主位,而是与林清昼在客座分宾主落座,自有侍奉弟子奉上灵茶,而后悄然退下,掩上殿门。
待殿内只剩二人,祁肖端起茶盏,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此前得你提点,我去了一趟青要山,【祈木道】传承久远,我以【玄雷宫】初立、需筑大阵镇守山门为由,换得了部分资助,又辗转托了些关系,才请动玚烊真人出手。”
林清昼闻言,自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如今青要山果然已经被【大衍天素书】侵染,所谓【祈木道】不过指代,否则又何谈资助。
于是青瞳之中笑意微敛,正色道:
“青要山的东西,可不是白拿的,【祈木道】看似避世,实则与各方牵连甚深。此前玲琅天中那场动静……”
他看向祁肖。
“【大衍天素书】的一举一动,如今必然已被诸多目光盯上,你【玄雷宫】新立,又与古天庭雷部遗泽牵扯不清。
眼下你根基尚浅,应当以自保为上,天庭复兴之势暗流汹涌,贸然涉足过深,恐难善了。”
祁肖沉默地听着。
【玲琅天】中那般惊天动地的异象,纵然筑基、练气修士事后记忆模糊,再难回忆起曾发生何事。
但紫府修士神识何等敏锐?那撕裂黑暗的纯白光柱、万千坠落的孛星流火、以及最后一点深紫金性在悖乱中被吞没的景象,皆如烙印般刻在许多真人心中。
他远在江北,亦有所听闻。
良久,祁肖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释然:
“林兄所言,我岂会不知?只是……此番窥见玲琅天内幕,反倒让我安心几分。”
他抬眸,眼中雷光隐现:
“至少知晓,天庭一方,亦有真君级数的存在仍在关注世事,未曾真正放手,这便够了。总好过一无所知,哪一日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巨掌随手抹去,尚不知缘由。”
他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不说这些了,你今日亲至雷鸣山,总不会是专程来提醒我避祸的吧?”
林清昼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只抬起右手,掌心青辉流转,轻轻一洒。
柔和青光如雨丝垂落,在大殿中央空地上凝聚,化为两道静静平躺的身影。
一人身着白衫,面容清秀,眉宇间犹带着昏迷中的不安,正是霍子晏。
另一人则是一身布衣,年纪稍轻,面色苍白,正是记忆被隐去、天素眷顾已然消散的澹台彻羽。
祁肖目光首先落在霍子晏身上,眉头微蹙,这是他亲传弟子,自然认得。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一旁的澹台彻羽,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此人……我有些印象,当是天素子之一?但如今观其气息……”
他身为紫府,又承古雷部遗泽,对命数气机感应敏锐,尤其是司天一道,再明显不过。
但此刻的澹台彻羽身上,再无半分那搅动天机的银白光晕,只余练气修士本身的微弱灵机,平平无奇,与寻常家族子弟无异。
林清昼颔首,语气平和:
“不错,他本是天素子之一。【大衍天素书】推动他前往玲琅天,引动了那道紫炁金性。如今命数眷顾已然耗尽,再无价值。我以神通隐去了他部分记忆,尤其是涉及未来变数之片段,免生后患。”
他看向祁肖:
“至于如何处置……便交由祁兄定夺。对外,我会告知族中,言及此子被你看中,收为弟子,带往玄雷宫修行。澹台家那边,听闻子弟得紫府真人青睐,只会欢喜,不会深究。”
祁肖闻言,深深看了林清昼一眼。
天素子即便命数消散,其本身经历与残留的司天痕迹,对修行古天庭雷部传承、探究司天一道的他而言,仍有不小研究价值。
且林清昼已将隐患抹去,以林清昼如今的命数和手段,哪怕是身负命神通的紫府大真人亦难以破解,他接手后无需担忧记忆泄露,可谓思虑周全。
“我明白了。”
祁肖郑重颔首,沉声道:
“此人我会妥善安置,若他心性可塑,或可传些粗浅雷法、司天皮毛。
若不堪造就,留在宫中做个弟子,保其安稳一生便是,无论如何……多谢林兄。”
林清昼摆了摆手,转而问道:
“王氏远在江南,与江北相隔数州,玚烊真人竟愿远赴而来,为你布阵,未曾想祁兄与王氏还有这般交情。”
祁肖明白他话中并无试探之意,更多是闲谈,却也知林氏与王氏在瑞炁之事上暗有较量,不愿引起误会,故而解释道:
“交情谈不上,不过是各取所需。我早有立阵之心,只是此前手中灵物匮乏,难以成事。此番从青要山【祈木道】换得部分资材,又凑齐了些往年积累,才敢着手。”
他顿了顿:
“我先是寻了江北贾氏,贾氏以阵道闻名,又同在江北,往来方便。未曾想,王氏的玚烊真人那时恰好在贾氏做客,切磋阵艺,贾氏家主便引荐了一番。”
祁肖回忆起当时情形,语气平和:
“玚烊真人听闻我要立一座暗合太阳真意、能与雷煞相济的大阵,颇感兴趣。
言道古时天庭尊奉太阳道统,雷部亦常借太阳真火煅炼雷精,两者本有渊源。
他近年正钻研阵道,苦无合适地脉实践,与我可谓一拍即合,故而欣然应允。”
“此事确属巧合,我并未想太多。至于王氏与林氏在瑞炁上的心思……我身处江北,无意亦无力掺和。”
林清昼闻言,微微一笑:
“祁兄多虑了,林氏与王氏之争,无非是大道前的各展手段,并无私怨。我对三阳之道亦好奇已久,至今未曾见过太阳一道的紫府修士,倒是憾事。”
他眼中露出几分兴致:
“听闻王氏还有一位筑基期的太阳剑仙,剑术通神,可惜修道资质所限,难破紫府关隘。我一直想寻机一见,但缘悭一面。”
祁肖虽是剑修,走的却是重剑无锋、以势压人的路子,手中【玄霆】更似锤锏,但既身负剑元,自然对剑道亦有热忱。
此前练气之时,他在邱州与林清鹤切磋论剑,交流甚多,闻言便笑道:
“此事我倒问过玚烊真人,那位太阳剑仙名唤王烈,正是玚烊真人的兄长,身负剑意【焱阳御辛一气纯阳剑】,如今年岁已长,气血渐衰,甚少离族远游。
不过据玚烊真人所言,其年少时也曾仗剑游历,于西海诛杀魔修、妖兽无数,闯下赫赫威名,连剑门也曾留他一道剑意于山壁,供后人瞻仰。”
林清昼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轻叹道:
“我修道近百载,丹器阵符皆有听闻,却独独未曾见过真正的剑仙风采。听闻江北地近边荒,民风悍勇,剑修辈出,多有器意傍身者,祁兄久居此地,可见得多?”
祁肖闻言,略作思索,点头道:
“确有一些,当年我尚未紫府时,曾在宇文氏见过一位练气晚辈,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已然身负一道凛冽刀意。如今算来,应当也已筑基了。”
他语气略带感慨:
“江北之地,宗门世家与妖兽、魔修争斗不休,生死搏杀是常事。这般环境下,器修之道反倒容易精进。修士于生死间磨砺,心志坚毅,更易触得兵刃真意。”
林清昼深以为然:
“中原承平日久,虽有争斗,也多限于界限之间,讲究体面规矩,少了那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悍勇之气,且斗法时多以术法为主,器修之道,便难有太大进益。”
“也就这十几年来新旧两朝相争,鄞州杀伐不断,这才磨砺出了一些身负器元的好苗子,但比之江北这等常年沐浴血火的边荒之地,终究还是差了些底蕴。”
祁肖听他说起中原,叹着摇了摇头:
“若能选择,谁又愿常年活在厮杀之中?安稳修行,求道长生,方是修士本愿,只是吴皇隐居深宫已久,早不问江北世事。
各州镇守、仙族世家,为保疆土、争资源,不得不与妖兽魔修周旋血战,其中苦楚,非中原修士所能尽知。”
说罢,他似乎不愿再多谈这些话题,神色一整,看向林清昼:
“林氏家风清正,底蕴深厚,若有晚辈对雷法或司天一道感兴趣,不妨送来雷鸣山。只要心性过关,我必收为亲传,悉心教导,绝不藏私。”
他特意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霍子晏,补充道:
“与子晏这般挂名弟子不同,我会亲自指点修行,传以真法。”
林清昼知他是真心实意,当下含笑点头:
“祁兄厚意,我先代族中晚辈谢过,若有合适苗子,定当送来。”
言罢,他起身拱手:
“此间事既了,我便不多叨扰了,祁兄新宫初立,诸事繁忙,还望保重。”
祁肖亦起身还礼:
“林兄慢行,日后得闲,常来坐坐。”
林清昼不再多言,周身青辉流转,身影在殿中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澄澈清风,穿出殿门,没入高天流云之中,向着东方天际悠然遁去。
第293章 青鸾贵裔
江北,太虚。
林清昼独立于洞天之间,目光落在掌心悬浮的数样灵物与玉简之上。
【郜白玉华】静静流转,玉华的辉光与洞天内煌煌青阳相映,虚实交织的灵液仿佛随时会化入太虚,又似能凝作实质。
他修长的手指握住那团纯粹白光,感受着其中精纯浩瀚的玉真本源。
“【郜白玉华】……”
林修韫自天火郡归来,已将玲琅天内所得尽数呈上。
于他而言,那一道紫府灵器与几样紫府灵资固然珍贵,却并非不可替代。
唯独这道【郜白玉华】与那几卷玉真古仙传承的玉简,让他生出了几分兴致。
此物名头太响,曾与【太阴月华】、【太阳日精】并列,乃玉真一道的象征,其珍稀程度,丝毫不逊于昔年林曦和的那枚【元母阴石】。
而对林清昼而言,此物另有一重妙用。
他心念微动,一面通体幽深、幡面流淌着黯淡魂光的古幡便自虚空中浮现,静静悬于身前,正是许久未曾用过的【幽魄点灵幡】。
此幡虽不常显于人前,但其玄妙之处,绝不亚于任何上品灵器,其涉及魂魄、点化灵性的权能,便是寻常灵宝也未必能及。
『都卫』一道如今虽已式微,神道不彰,但在古时,却是驱鬼镇山、点灵戍水、勾连天地人三界的紧要道统,出了不止一位统御一方山水、受敕封正的神君。
这【幽魄点灵幡】便隐隐带有几分古时『都卫』道统的遗韵,能点化灵修、驱策魂灵,妙用无穷。
而【郜白玉华】作为玉真六九、三巫显化之精粹,其本质便是最上乘的“虚实之精”、“太素之华”,天然便可承载灵性,化为介于虚实之间的特殊存在。
以此物为基,经【幽魄点灵幡】点化,塑出的灵体,应当能与一位精修玉真的紫府修士相差无几,宛若释门中那些受度化、借神通、可代行法旨的“怜愍”一般。
虽不及真正怜愍那般灵动自主、可远离本体独立行事,亦无法脱离他与【幽魄点灵幡】的感应范畴,但作为一具可随时召遣、战力堪比紫府的玉真魂灵,已是弥足珍贵,且上限比之怜愍要高出许多。
林清昼青瞳深处幽光流转,他对自身神通与实力固然有足够自信,但天机渺茫,劫数难测。
【大衍天素书】推演之中,他未来会陨落于北海,此等警示,绝非空穴来风。
纵使他如今命数煌煌,底牌层出,许多隐秘连天书也未必能尽数算尽,但未雨绸缪,多添一分保障与战力,总归不会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