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既定,他不再犹豫。
右手持幡,幡尖轻点,遥遥对准了那团悬浮流转的【郜白玉华】。
左手掐诀,周身青阳辉光稍稍内敛,一股幽深晦暗、勾连魂灵本源的气息自【幽魄点灵幡】中弥漫开来。
林清昼目视玉华,口诵真言:
“郜白玉华,太素之精。幽都旧敕,都卫遗铭。以幡为引,以玉为凭。点尔灵识,塑尔身形。听遵号令,随主而行。青阳在侧,万劫不倾。”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刹那,【幽魄点灵幡】幡面骤然亮起!
无数细密幽暗的魂纹自幡中涌出,蜿蜒攀附而上,将那团【郜白玉华】层层包裹。
玉华仿佛受到了某种奇特力量的激发,原本平静流淌的辉光骤然变得活跃起来,其中虚实转化之性被放大到极致。
白光升腾,逐渐拉长、塑形。
先是一点灵性真光自玉华核心亮起,如同魂魄初诞的火种。
紧接着,虚幻的升阳府轮廓在光华中隐隐勾勒,玉真本源自发流转,依照林清昼幡中铭刻的【点灵】神妙,开始构筑神通脉络、凝练法力根基。
【郜白玉华】那磅礴精纯的玉真灵机,在这一刻被彻底重塑。
光华流转间,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逐渐由虚化实,从朦胧光晕中一步踏出。
来人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着银色长袍,衣袂拂动间有玉色光尘洒落。
面容俊朗清雅,肤色如羊脂玉,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空灵与疏离,顾盼之间,竟与那位云衡真人有五六分神似。
这具以【郜白玉华】为本、经【幽魄点灵幡】点化而成的玉真之灵,安静立于林清昼身前,周身气息圆融沉静,赫然已是紫府境界的灵体。
林清昼青瞳之中莲影微旋,无需言语,心念一动,『青帝诏』已如春风化雨,悄无声息地没入这具化身初生的升阳府中。
身为他亲手点化、本源尽在掌握的灵体,这化身在意识层面可谓毫不设防。
『青帝诏』长驱直入,在其魂魄核心与神通脉络之中,留下了重重不可磨灭、无法违逆的烙印。
从此刻起,这具玉真化身的存续根本、意识倾向,皆在林清昼一念掌控之中,永无背离可能。
化身微微抬眸,那双清澈如玉的瞳孔倒映着林清昼的身影。
他拂袖躬身,姿态优雅从容:
“玉华化形,蒙尊上点灵赐识,愿附青阳骥尾,听凭驱策。”
无需多言,点化之时,林清昼已将许多基础认知与当前情势通过魂幡联系渡入其灵识之中。
这化身虽为新生,许多事却已然明了。
林清昼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你本源为玉真之华,便唤你作【玉郜】吧,且入洞天深处,熟悉此间灵机,稳固形神。”
玉郜再拜:
“谨遵尊上法旨。”
言罢,他身形化为一道柔和的玉白光流,轻盈没入桑林深处那口由【帝煞白芍】滋养的金池灵脉之畔,与这片青阳洞天的气息缓缓交融,开始汲取生机,稳固这具新生的紫府灵体之身。
林清昼看着这新生的玉郜,心中并无满足,以他如今的道行,反倒隐隐觉得差了些什么。
涂山青阮的魂灵修行兑金,如今又以庚金金性塑体,凝实锋锐,无疑实到了极致,玉郜本源为玉真之华,介于虚实之间。
此前没有玉郜也就罢了,涂山青阮一人也无谓这些。
但如今麾下独缺一道纯粹偏向“虚”之意向的灵体,近于幻梦、蜃影、乃至通幽之属。
“『蜃幻』……或是『并鸺』一类的紫府修士魂魄,乃至契合其意的顶级灵物。”
『蜃幻』自不必说,本就是以虚幻为手段的道统。
『并鸺』则属并古六巫之一,司掌诅咒、复仇、厌胜、驱邪、禳灾,手段阴祟,与魂魄、幽冥牵连极深,亦是虚妄难测之途。
这两道修士本就稀少,能修至紫府者更是凤毛麟角,其魂魄或灵物自然罕见。
且既为填补意向,所求灵物品质便不能逊色【郜白玉华】太多,否则难以平衡,反成鸡肋。
心念流转间,已将此桩事列为长远之计,暂压心底。
将来若得闲暇,随手为之便可。
他收回望向桑林深处的目光,抬手虚招,【幽魄点灵幡】化作一道幽光没入袖中。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唯步步为营,方能于万般劫数中,争得那一线青阳再临之机。
………………
青木郡,幽谷。
涂山慕乔独坐谷中,一袭净白长裙曳地,粉色的蓬松狐尾蜷曲,将她大半个身子温柔包裹,在青阳永昼的辉光下,如同雪地里绽开的一簇淡樱。
她闭目凝神,周身流转着清冽净化的青木灵机,与谷中浩瀚生机隐隐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倒映着桑影婆娑,身侧几片虚幻的青色莲瓣悄然凝现,又徐徐消散。
但当她目光扫过四周,心中却泛起一丝淡淡的无奈。
谷地空旷,她原本盘坐背靠的那株数人合抱的桑树,竟在不知不觉间根系悄然挪移,向远离她的方向偏移了足有数尺,在地面上留下十数道土痕。
就连枝头那些肥厚莹润的桑叶,飘落时也仿佛长了眼睛,纷纷避开了她所在的区域,宁肯打着旋儿落在远处的草丛里。
此地确是青木修行的无上圣地,青木灵气之精纯、本源之浓郁,胜过涂山氏经营了数千年的三涂山祖地不知凡几。
她在此修行数月,神通确有精进,对净世之意的领悟也更深了一层。
只是……身为青木紫府,神通天然吸引万木菁华,本该是草木亲近、灵植倾心才是。
可在这片完全浸透了那位大真人意志的幽谷中,这些得了青阳点化、灵性十足的桑木灵植,却对她这个外来的青木紫府修士极为排斥。
她修行数百载,遍历江北名山大泽,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奇景。
明明身处最契合自身的道场,却被此间生灵隐隐排挤。
‘当真有人……能被青阳钟爱至此,连此间一草一木,都只知有他,不认旁人么?’
涂山慕乔心中滋味复杂,悄然叹息。
她自然明白缘由。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皆与林清昼的煌煌命数、青阳道途深深绑定,可谓“忠心耿耿”。
林氏子弟血脉同源,气息相近,这些灵树尚能接纳。
可她涂山慕乔,终究是妖属出身的外来者。
即便贵为神通,在这些极度排外的灵植感知中,仍是需要警惕的异类。
正思忖间,谷外清风徐来,一道青碧色的流光划破天幕,带着清越悠扬的鸣唳之声,翩然落入谷中。
流光散去,现出一位身着羽衣的少女。
那羽衣以自身褪下的初羽织就,色呈青白渐变,流光溢彩,行走间有巽风托举,衣袂飘拂,飘逸出尘。
她面容娇俏,眸若点漆,顾盼间灵动非凡,头顶隐约可见一抹淡淡的青鸾虚影,尊贵之气自然流露。
少女落地,目光好奇地四下张望,很快锁定了一身素白、狐尾微垂的涂山慕乔。
她眼睛一亮,毫不怕生,笑吟吟地走上前,学着人族礼节,有模有样地福了一福:
“您就是慕乔前辈吧?清鹤提过您,说幽谷有位大修士在此静修,让我来拜会。”
涂山慕乔早在对方乘风而来时便已察觉,故而停下了修行,静静等待。
她打量着眼前这位明显血脉高贵、气息纯净的青鸾少女,心中那丝复杂情绪更浓。
她身为狐妖得道,又有神通在身,自然能看出这少女乃是青鸾中的贵裔,血脉之浓郁纯净,在鸾凤之属中也属罕见。
以凤仪宫护短之名与对血脉的重视,此等苗子必然是被捧在手心、寄予厚望的。
却不曾想……竟也被那位大真人召来了沂州,安置于此。
这分明是鸾凤之属也在迎奉,为其“百灵朝贺”的青阳气象添砖加瓦。
原本在她心底深处,总存着一份“为族群牺牲”的悲凉与不得已。
涂山青阮刺杀之事,虽被轻描淡写揭过,可那终究是险些致使一位未来可能执掌青阳尊位的大真人陨落的死仇。
对方给了台阶,若涂山氏再不识抬举……无论林清昼将来能否证道,以其进境之速、杀伐之果,待其五法俱全、成就紫府巅峰之时,为“清理门户”、“诛灭逆臣”而打上三涂山,谁能阻拦?
届时血流成河,同样能成全了他涤荡寰宇、重立青阳威严的气象。
故而她当初主动请缨,追随而来,表面恭顺,内心实已存了舍身全族、了却因果的决绝。
只是这数月幽谷静修,亲眼见青丘氏近乎举族来投的力度,亲身感受到那日益浩瀚、令人心悸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青阳命数牵引,她心中的坚冰早已悄然松动。
如今,又见到连背靠『真火』、『巽木』两位果位真君,底蕴深不可测的鸾凤之属,也派出了如此贵裔前来……这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让她那点残存的悲壮彻底烟消云散。
青阳复位,或许……远没有她想象中那般渺茫。
不知不觉间,涂山慕乔的心态已然转变。
她看向眼前活泼灵动的青鸾少女,语气也柔和亲切了许多。
以对方的血脉,将来成年后近乎是必成紫府的,因而她也只拿对方当做同道相待,并未端紫府前辈的架子:
“小友客气了,我痴长几岁,若不见外,唤我一声姐姐便是。不知该如何称呼?”
林音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早就对涂山慕乔那对毛茸茸、粉扑扑的狐耳和身后蓬松柔软的大尾巴心生喜爱,对方周身那股圣洁澄澈的净化之意,也让她感觉十分舒服。
只是碍于对方是紫府大修,不敢造次。
此刻见对方如此温和,立刻从善如流:
“那我就不客气啦,慕乔姐姐!我叫林音,是清昼哥写信唤我来沂州小住时日的,说这里木德气息浓郁,对我修行有益,还能多认识些朋友。”
涂山慕乔心中微微一颤。
改姓了林……还以兄妹相称。
桐仪一脉对林清昼的支持,竟比她预想的还要深入、还要亲密。
是了,桐仪宫与赤寰宗同出九韶天,渊源极深。
太清真人作为赤寰嫡传,凤仪宫有所支持再正常不过……
此念一生,她心底最后那些纠结也彻底散去。
她嫣然一笑,那清丽绝伦的面容因这一笑更添几分生动:
“原来是林音妹妹,此谷确为青木圣地,神异之处颇多,且随我来,我带你四处走走。”
她引着林音向谷中行去,边走边温言介绍:
“你看那些灵桑,年深日久,灵性十足,会自行吞吐青阳精气。
谷中还有不少灵蚕,皆是得了点化的异种,不仅吐的丝是上好的灵材,还颇通人性,会自己织布,时常聚在一起,也不知叽叽喳喳商议些什么,见了我来便一哄而散,机灵得很。”
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指了指不远处一片明显有灵蚕活动、此刻却空荡荡的桑叶丛。
“那边暖泉旁,是青丘氏带来的小狐狸们玩耍的地方,可能有些吵闹,若是打扰到你静修,只管出声教训便是,它们虽顽皮,却也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