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芒色呈赤金,内里纯白,煌煌赫赫,悬于景曜星旁,将半边夜空映得通透如白昼。
无数道离火之光自那轮大日中垂落,如丝如缕,洒向人间。
荧惑浮现,离火齐鸣。
林正阳怔怔地望着天边那轮大日,掌中那道离火依旧在躁动,可他已浑然不觉。
纵然他从未想过,这位存在于族史之中,与林氏关联极深的尊者竟有复归的一日。
但显而易见,他不必再试了……
他缓缓垂下眼帘,喃喃出声,声音苍老,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震撼:
“南明真君……”
“回来了。”
第311章 洞泉
漱玉福地,晋衡山。
观星台高踞山颠,四野寂然。
林清昼一袭青衣,负手立于台上。
夜风拂过,他抬眸望向天际。
前日荧惑夜间大亮,天下离火震动。
不止是离火,那些修行离火一道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皆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悸动。
有人在极远之地,触碰了离火的根本。
这代表着什么,毫无疑问。
必然是那位五百年前便远遁天外的南明真君有了动作。
哪怕此时暂且未归,也必然在归途路上。
这自然是震动天下的大事。
在世人眼中,哪怕是林氏的眼中,也几乎从未想过南明真君还能回来。
自古以来,以种种借口前往天外的真君乃至仙人都不在少数,大多逐渐隐去,杳无音讯,少有归返之机。
但南明真君不同。
林清昼对此事……虽然也觉突然,但却并不意外。
倘若南明真君当真一去不回,也不至于将法宝留在林氏。
对果位真君而言,法宝亦是弥足珍贵之物,既留在林氏,便必然有所布局。
林清昼微微垂眸,思绪流转。
南明真君归返,对他而言,称不上坏事。
再怎么样,他也是赤寰宗的嫡系大真人。
他缓缓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心神沉入体内。
升阳府中,青阳永昼。
那轮煌煌大日悬于府天正中,洒落无尽青辉。
大日之下,四道神通静静悬浮,在这四道神通之中,一道新的仙基已然成形。
那仙基色泽澄澈,光华和煦,正是青阳一道唯一的命神通——『祈青阳』。
数年之前,林清鹤在东海一处古迹之中,偶然寻得了一卷青木功法,《承明青华经》。
此乃青阳一道唯一纯粹的命神通,『祈青阳』,且性质偏向古时的『沐阳晖』。
承沐阳光,受其滋养,借其辉光,成其生发。
那是青帝时代的古法。
不必多说,这自然是明阳的态度。
他手上并非没有青阳一道的命神通传承,青鸾一族相赠的功法之中,亦有此道。
那一道,偏向的同样是『沐阳晖』。
虽说以青木之身噬明阳之光,更合如今青阳果位的性情。
但明阳真君的态度,显然是不愿见他走那一条路。
巽木真君亦然。
林清昼收回内视的目光。
他自然从善如流。
他的求金之法本就偏向于青木的原本性质,而非后天被太簇真君更改过的青木。
纵然修行噬阳一脉更能贴合如今的青木意向,能多得几分气象……
但正如他之前所虑,他已经不在乎一分两分的气象,只愿几位真君能够安稳。
待他成道之后……
林清昼抬眸,望向天际那颗如今已然复归沉寂的荧惑之星。
如今,他随时可以抬举第五道神通,踏入五法大全之境,成为当世金丹之下最为顶尖的存在。
那道门槛,已近在咫尺。
只需一念转动,便可跨过。
林清昼垂下眼帘,目光落向掌心那缕流转的青辉。
南明真君之事非同小可。
赤寰宗与南明真君的渊源……
他还需要去确认。
林清昼缓缓闭上双目。
周身青辉流转,那道颀长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道澄澈青光,消散在观星台的无垠夜色之中。
只余夜风拂过,吹动栏杆上几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桑叶,轻轻打着旋儿,落向台下幽深的黑暗。
………………
北海,岘化涧。
此处立于北海极北之地,乃是一处绵延百里的山岭。
岭间峡涧纵横,泗水横流。
那水自山腹深处涌出,带着亘古不化的寒意,在乱石间蜿蜒穿行,遇崖则成飞瀑,落潭便作涡漩。
涧水奔流之声不绝于耳,却并不喧嚣,反而衬得这方天地愈发清寂。
山间有洞,洞口隐于一道飞瀑之后。
水帘如练,将内外隔成两重天地。
洞中别有洞天。
泉声叮咚,清泠入耳,那泉水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只是日夜不停地流淌着,将整座洞府浸润在一片水汽之中。
一女子静坐岭中深处的一方青石之上,手持一杆青竹钓竿,正在垂钓。
说是垂钓,竿下却无钩无饵,只悬着一根细长的丝线,没入身侧一汪幽潭之中。
她肤色白皙如玉,墨发如瀑,未加簪饰,任由那一头青丝垂落至腰际。
水蓝色长裙如流云般托举着她,裙摆在潭水中轻轻飘荡,与那幽暗的水色融为一体。
她额间有一道湛蓝水纹印记,状若一滴垂落的清露,双目微阖,神色恬淡,整个人静坐于此,便似与这方山水融为一体,宛若神女临渊。
忽然,洞外有青光弥漫。
那光芒自天际垂落,穿透飞瀑水帘,在洞中映出一片澄澈的碧色。
女子眉间印记微微一颤,那双阖着的眼眸缓缓睁开。
眸光如水,清澈却幽深。
她轻轻一提鱼竿,丝线自潭中徐徐升起,末端竟缠着一根羽毛。
那羽毛不过寸许长短,通体呈浅灰色,绒毛细密柔软,在水光中泛着淡淡的银晕。
青光在洞中凝实,一道颀长的青色身影自碧光中踏出。
来人一袭青衫,面容俊朗,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整了整衣冠,向着那静坐的女子郑重拱手,躬身一礼:
“许久不见师尊,弟子清昼,问师尊安好。”
凌栩真人看着眼前这位弟子,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而后低头看向竿上那根羽毛,微微一叹:
“沉绒羽……倒是个不错的筑基灵物。可惜太小了些,再养个几十年,或许能成气候。”
林清昼看了一眼那根羽毛,笑道:
“沉羽本就难寻,这般大小已是难得,恭喜师尊了。”
凌栩真人将那羽毛从丝线上取下,收入袖中。
而后将鱼竿搁在青石旁,起身招呼道:
“随我来吧。”
她转身向洞府深处行去,水蓝色长裙在石面上轻轻拂过。
林清昼微微颔首,抬步跟上。
洞府越往深处,泉声越是清晰。
叮咚之声不绝于耳,时如珠落玉盘,时如玉石相击,周围渌水之气愈发浓郁。
林清昼周身青辉流转,将潮湿感轻轻化去,跟在凌栩真人身后。
行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
石室一侧,有一道细细的泉流自岩壁间渗出,注入一方浅浅的石潭之中,又从石潭另一侧的暗河流走,日夜不息。
凌栩真人在石凳上落座,抬手示意林清昼也坐。
她取过茶壶,亲手斟了两盏茶。
她将一盏推到林清昼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抿了一口,这才抬眸看向他,缓缓开口:
“大真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老婆子隐居的破地方了?”
她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