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闻言,不由失笑。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而后看向凌栩真人,目光诚恳:
“师尊说笑了,可是怪我这些年没来看您?”
他顿了顿,轻轻一叹:
“实在是修行繁忙,参紫之后,诸事缠身,又要闭关稳固境界,又要应付各方往来……一时疏忽,未能常来拜望,是弟子之过。”
凌栩真人看着他,目光在他周身那流转的青阳辉光上停留片刻,眼中的那点轻微的不满终究渐渐化去。
她毕竟就这一个弟子,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走来,数十年未见,自然有所想念。
但她素来知晓这孩子的性情——沉稳,自律,行事有分寸,从不做无谓之举。
修行繁忙,绝非托词。
她摇了摇头,将茶盏放下,语气缓和下来:
“知你素来用功,倒也不是真怪你。”
她顿了顿,看向林清昼:
“只是此事,你不去离焰天,来我这问又有何用?我离宗数十年,宗内之事早已不知,更不必说真君之事。”
林清昼微微摇头:
“弟子自然明白。”
他抬眸,对上凌栩真人那双清澈的眼眸:
“我只是想……见毂聂师祖一面。”
凌栩真人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
她沉默片刻,缓缓道:
“话我会带到,只是师祖此时状态特殊……未必能见你。”
林清昼点了点头,并未追问。
毂聂真人闭关多年,不问世事,这一点他自然知晓。
师尊既然应下带话,便已是尽力。
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转而问道:
“师尊在北海三十余年,可曾对参紫有了什么见解?”
凌栩真人闻言,轻轻一叹。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石室一侧那道细细的泉流之上,任那叮咚之声在耳畔回响。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参紫难渡。”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透着说不出的沉重。
“纵然我在北海这等险地磨砺多年,又炼丹无数,坎水之精采集了不知多少,也暂未有什么太大进展。”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清昼,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多了几分认真:
“但我这参紫之机……恐怕还要落到你身上。”
林清昼微微一怔:
“我?”
凌栩真人点了点头。
“自然。”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平静:
“你自己可能感触不深,但在外人看来,你已是自千年前长恒真君之后,最有希望晋位的紫府金丹道修士。”
她看着林清昼,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这数十年来,向我打听你的人不在少数。”
林清昼静静听着,没有插言。
凌栩真人继续道:
“何况长恒真君尚且是艮土余位,你要证的,是青木果位。”
“果位与余位,自有天壤之别。果位真君,执掌一道根本,权柄所及,天下道统皆受其制。你要求此位,自然引得万般瞩目。”
“阻道之人必然不少,险境重重。”
她看向林清昼:
“我在此间助你,求的便是几分行险气象,有了这气象,参紫之槛便容易许多。”
林清昼沉默下去。
他自然明白师尊这番话的分量。
助他成道,绝非轻描淡写的一句“求几分气象”那么简单。
将来若是有人阻道,若是有人要对他不利,凌栩真人作为他的师尊,必然首当其冲。
那将是性命之危。
但凌栩真人的性子素来如此坦诚,直接,从不隐瞒,也不遮掩。
她既说得出口,便已是打定了主意。
他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劝阻,郑重道:
“弟子明白。”
顿了顿,他又问道:
“师尊方才提及长恒真君……弟子听过这位真君的名号,却不曾想竟是艮土余位。”
凌栩真人点了点头:
“那位真君行事极为低调,自紫府之后便极少出手,成道之后更是隐居洞天,再无动静,故而世人大多不清楚他的底细。此事,还是毂聂师祖偶然间提及,我方才知晓。”
她看向林清昼,似是想到了什么,缓缓道:
“听毂聂师祖说,那位真君应有嬗变之心,未必肯屈居余位。”
“纵然艮土与青木有种种渊源……祂也多半不会阻你。”
林清昼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位长恒真君的名号,他确实听过。
近千年来,求金者不知凡几,却无一人成就真君之位。
最多不过是走了旁门,得一神丹之位。
唯有这位长恒真君,在近千年前证道,虽只是余位,却也已是千年以内唯一一位正经的真君。
若祂当真如师尊所言,有嬗变之心,不甘久居余位……
林清昼眸光微动。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石室一侧那道细细的泉流之上,又看了看四周浓郁的渌水之气,轻声道:
“当年那位【沉碧】余位为南明祖师所伏,故而离火素有平湿去雨之效,现如今这般浓重的渌水之地……当真是难得。”
凌栩真人闻言,面色微微一滞。
她垂下眼帘,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似是不愿多提此事。
沉默片刻,她才轻轻一叹,岔开话题:
“忘忧如今也已筑基后期了。”
林清昼抬眸看向她。
凌栩真人继续道:
“修行秘法之前……让他去收两个弟子,这一代就他一人,倘若他突破而陨,我赤寰岂非要断代?”
这话来得突兀,却也重要。
林清昼眉头微动,若有所思。
赤寰收徒,一向讲究缘法与道慧,不看重修行资质。
毕竟紫府金丹道,天赋再差,只要有个灵窍,以金丹宗门的供给,修行速度差不到哪去。
但道慧难得,缘分更难得。
也正因如此,赤寰宗收徒一向没个规律。
有时三五十年一代,有时数百年一代。
而像如今这般,一代之中只有一人的情况,也是有的。
但在此时此刻……这个消息,就不同寻常了。
说到底,如今的赤寰宗内,除了毂聂真人之外,其他所有人都未曾见过南明真君。
赤寰宗说是金丹宗门,实际上众人享受到的,也不过是个资源与典籍胜过寻常势力的紫府宗门。
故而赤寰宗虽被誉为天下离火之源,但在其他金丹宗门眼中,往往会被隐隐看低一分。
可如今却不同了。
南明真君显然有将归之兆。
作为离火果位,火德魁首,真君一旦归来,赤寰宗的地位将摇身一变,绝不逊色于【蚀月】与【逸阳】两宗之下。
这时候放出招收弟子的消息……
必然是天下震动,人人趋之若鹜。
他看向凌栩真人,笑道:
“我这些年里接触的后辈较少,师尊可有什么建议?”
凌栩真人看了他一眼,眉头一挑:
“你家里不是有不少晚辈么?挑一个送来便是。”
林清昼摇头笑道:
“这一代没什么修行离火的苗子。再说吧,让忘忧自己决定。他收弟子,自然要合他的眼缘,我可不好替他做主。”
凌栩真人听他这般说,便也不再多言。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话我会带到,毂聂师祖那边若有消息,我自会派人传话于你。”
她看向林清昼,目光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催促之意:
“你如今是大真人,诸事繁忙,不必在此多耽搁,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