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羽族,虽大半出自九韶天。但诸如金乌、大鹏、孔雀、重明、仙鹤等族裔,还是出自他处,后来合流,难免心思不在一处。”
林音闻言,轻声道:
“大鹏一族有鹏万里在,此人性情桀骜,自视甚高,堂堂大真人,心性却……如今天庭复苏,雷宫重建在即,他自然想趁机自立门户。”
羽笙真人轻轻点了点头。
“不止大鹏。孔雀一族这些年也不安分,只是藏得深,不似大鹏那般张扬。重明一族倒是安分,可他们的心思不在这些事上,重明善卜,对天庭复苏之事,恐怕比我们知晓得更多。”
她顿了顿,忽然侧过头,看向林音。
“林云殊身上有林氏所留之讯,我已然交予大人。”
林音闻言,微微一怔,旋即道:
“想来是青玄道……有事相议……”
羽笙真人淡淡道:
“大人的心思,自然不是你我所能揣摩的。”
说罢,便不再提此事。
林音顺着她的话,也不再多言。
二人并肩立于藏书阁外,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一时无话。
林云殊站在她们身后半步之处,神色乖巧。
羽笙真人沉默了片刻,又道:
“我平日与仙鹤一族接触不多,这一族很有古仙修之感,一向隐遁,不喜与外族往来。近日受邀去了仙鹤石林,看了几处古迹遗迹,倒是有几分当年天武真君的感觉。不愧是真炁道统,与如今的十二炁虽已分道扬镳,却依稀可见几分古时气象。”
林音微微颔首。
“仙鹤一族是羽族中最古老的族裔之一,传承比之凤仪宫还要久远,当年曾出过余位真君,落座真炁。
只是这一族性子淡泊,不争不抢,只想守着祖先留下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太清真君证道,虽天下震动,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天边的风云变幻,与自家无关。”
羽笙真人闻言,淡淡一笑。
“淡泊也好,争抢也罢,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修行之道,本就不是一条路走到黑,有人愿意争,有人不愿意争,都是自己的选择。只要不妨碍大局,一切随他们去便可。”
林音点点头,轻声道:
“我明白,他们一族……也颇为不易,若是没有当初那桩事,如今未必不能兴起。”
羽笙真人收回目光,银灰色的眼眸在林音面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倘若真君有所嘱咐,我再来寻你。”
说罢,她转身向回廊深处走去,银白色的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身影渐渐没入翻涌的云海之中。
第384章 木成林
长生殿。
林清昼在帝座之上,丹方已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君臣佐使,寒热温凉,升降浮沉,已然在心神中反复推演了不下百遍。
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凤仪宫那边给个准信。
天祯真君弃位而去,华炁断绝,神道最后的根基随之瓦解。
这个消息传到凤仪宫时,那位巽岚真君应当比他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青木与神道的渊源,巽木与神道的牵扯,她不会无动于衷。
至于青玄道的事,他无需操心。
林修容性情持重,凡事谋定后动,从不贪功冒进。
有他在北海坐镇,建木之上桩桩件件都推进得有条不紊,且有悖衍在,便是紫府巅峰来了也翻不出浪花。
他如今要做的,只有两件事。
其一,炼成那枚玄丹,将果位深处的兑金劫数彻底化解。其二,则是炼制一具法身。
法身,服气养性道修士的必修之法。
与紫府金丹道的法身不同,古仙修的法身乃是性命双修的正果,可对敌,替死,挡灾,代劫。
将一身道行化入其中,本尊便可隐于幕后,从容运筹。
昔年青帝受兑,便是以法身代承灾劫,本尊遁去天外,从此逍遥。
对真君而言,法身还有一重至关重要的作用:它能承接果位的伟力,让本尊从浩瀚的道韵中解脱出来,保持人性不堕。
若无法身,真君便只能以人身承载果位,时日久了,人性便会被磨蚀,渐渐沦为果位的傀儡。
那些古史中记载的“失性真君”,十有八九便是因此。
紫府金丹道中,并非没有法身的影子。
执悖一道的『形渡阡』,太阴一道的『仪对影』,都能化出一具与本体一般无二的分身。
除却这两道神通所化的分身,终究只是术法的延伸,与本尊共享同一神魂、同一命数,与本命法身不可同日而语。
除却太阴与执悖外,勉强能称得上的法身,只有甲木一道的『木成林』。
甲木者,栋梁之材,参天之木。
『木成林』之所以能化出法身,因其抓住了“分”字。一木为树,二木为林,三木为森。
故而,复兴甲木对林清昼而言,其意义远不止于增广权柄、巩固道基,亦是他未来炼制法身的必经之路。
他甚至想过更远的一层——能否让这具法身位处甲木之余?
果位自然不可能,那是道基所在,不可动摇。但余位……未必不可一试。
自古以来便有持果兼余的无上仙法。当年青帝以青木果位兼持清炁之闰,持果而兼余,存位而得闰。
『玄煌炽离紫曜真君』同样离紫兼修,果位与余位并持,传为佳话。
这类事虽罕见,却并非没有先例,果位与余位并存,非但不相冲,反而互补互济,让道途愈发宽广。
若他能以甲木之余承载法身,本尊居青阳,法身居甲木,一体两面,互为表里,道行之深、权柄之广,远非寻常真君可比。
当然,此事实在急不得。
甲木复兴非一朝一夕之功,法身炼制更需天时地利人和。
但在百年之内,青玄道必将有一甲木道子诞生,这是注定的。
他看得清楚。
建木自他证道之日起便扎根北海,其根系一半在现世,一半在梦界。
虚实相生之间,建木的精华正在凝聚,那精华会沉淀在主干最深处,经年累月,化作一枚甲木之种,种子破壳之日,便是甲木道子降生之时。
此事已记于太虚深处,三重历史之中皆有此方未来,无可更改。
关乎三重历史,便是此方天地自开辟以来所有的过去。
身为金丹真君,他能隐约感知到,此世的历史发生过三次巨大的变动。
十二炁的顺位与释祖箴言相悖,是因为有人在遥远的过去动过手脚;丁火果位从“空悬”变为“有主”,是因为未来的丁火之主以大神通贯穿宙光,让果位提前归位。
这些变动的痕迹,至今仍残留在大道深处,寻常修士感知不到,在他眼中却清晰可见。
可无论如何变动,有些事是注定的,甲木道子的诞生便是其中之一。
他不担心青玄道建不起来,也不担心甲木复兴的路走不通,如今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照着他预想的轨迹推进。
他只是私心希望,那位甲木道子能出自林氏。
自他证道之后,林氏血脉擢升,族中子弟的天赋根基已远非从前可比。
若再加以引导,生育繁衍,未必不能出一位承继甲木之道的苗子。
因而他已在仙旨中传话下去,族中子弟,鼓励生育,不拘男女,不拘嫡庶,凡有林氏血脉者,将来皆可迁入洞天居住。
洞天之中灵气之浓郁、灵机之充沛,远非外界可比,族中子弟在那里修行,事半功倍。
更何况,这处洞天自他证道之后,已扩大了何止百倍。
原先不过方圆数百里,如今已扩张至百万里之遥,与半个中原相差无几,天穹更高,大地更厚,灵脉更密。
洞天边缘处仍有混沌未开,他以青阳权柄缓缓开辟,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土地从虚无中生成。
他不必急于扩张,如今的大小已足够林氏族人和青玄道弟子使用,待日后人口繁衍、道统壮大,再行开辟不迟。
林清昼倚在帝座之上,轻轻闭眼。
如今的他,举手投足皆可引动天地之变。一个念头能让万里晴空降下甘霖,一次吐纳能让千亩灵田一夜成熟。
但天地有常,万物有序。过多干预,反倒坏了规矩。
他如今更习惯做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在建木之上攀爬、在秘境中挣扎、在藏经阁里参悟。
凡此种种,皆让他觉得自己人性尚在。
林清昼缓缓睁开眼,目光穿过洞天,落向血池金地。
那片翻涌的血色之中,一道霜白的身影正盘坐于血池正中。
【上寒戌元尹冰性】悬于他头顶,霜白的光辉与血池的赤色交织,将他的身影映得明灭不定,传承已近尾声。
林清昼能感知到,林清鹤的血脉正在趋于稳定,那道从金地深处涌入他体内的血炁之力,正被寒炁金性一寸寸炼化,化为己有。
照这个速度,不出十年,他便能从金地中脱身而出。
届时,这方血池金地亦将被他收束,化为一道封印,封存于青玄道深处,等待未来的金地之主。
林清昼收回目光,轻轻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深处,继续推演那枚玄丹的最后一步。
………………
弥禾郡,合黎山。
林曦和坐在山巅那株老松下,手里捏着一枚刚摘的青果,咬一口,汁水清甜,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悠闲了。
自林清昼证道以来,林氏的局面便豁然开朗。
从前那些让他日夜忧心的事——释修东下、族中灵物短缺、后辈子弟的培养,如今桩桩件件都有了着落。
释修退回了极乐天,再不敢轻易踏足中原;青玄道立,林氏从此有了金丹根基;清昼虽闭关不出,可一道仙旨传回,族中上下便有了主心骨。
他这把老骨头,也算可以歇一歇了。
林曦和靠在树干上,将果核随手一抛,任它滚入山涧。
他修了四百余年,在参紫之境上卡没了心气,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清昼一朝证道,他也跟着沾了光。
青木果位归位,天下木德大盛,他虽不修木德,可血脉擢升,也跟着受益,从前觉得遥不可及的参紫门槛,如今竟也隐隐感知到了。
两百年。他默默算着。以如今这缓慢却确实的进境,再熬两百年,未必不能磨过去。
两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