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不过四百岁,弱水修士寿元悠长,再活个四百年不成问题。两百年磨一道门槛,总归值了。
林曦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松针,他这段时日极少外出,整日在合黎山修行,偶尔指点一下族中晚辈,不必再为族中琐事操劳,不必再四处奔走斡旋。
但今日不同。
他算了算时日,准备去漱玉福地走一趟。如果没记错,云缕金睛獬就该在这几月间苏醒。
这只瑞兽自几十年前,便一直在福地中沉睡,按理而言,它应该顺着林修容证道一齐苏醒,却多拖了这么多年。
林曦和也说不准缘由,或许是瑞炁与天时尚未完全契合,或许是那獬兽自身灵性未足,需要更长的蕴养。
但无论如何,近日福地中灵机波动频繁,他感应得真切,应当快了。
他对这只瑞兽颇为期待。云缕金睛獬,古时以辨善恶、知人心著称,其神通远非寻常灵兽可比。
若真能苏醒,养在家中,对林修容的瑞炁道途必有大用。
何况这等瑞兽本身便是祥瑞之兆,放在宗门与家族里,便是活生生的吉庆。
林曦和抬步下山。
山道两侧的青松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露水从针叶尖滴落,打湿了他的衣角。
他走得不快,负手而行,不时驻足看看山间的景色。
自清昼证道后,合黎山的灵机一日浓过一日,连这些寻常青松都长得比从前精神,树干挺拔,松针油亮,林间鸟雀啁啾,时不时有灵兔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见了他也不躲,只是竖起耳朵打量片刻,又缩了回去。
林曦和看着这些生灵,便觉着心中舒坦。
漱玉郡离合黎山不远,他在太虚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已至。
殿内,一个少女正伏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手中朱笔不停,时而蹙眉,时而提笔批注,神情专注。
案角搁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
林曦和没有出声,只负手站在门口,静静看着。
少女写了几笔,忽然眉心动了动。
她停下笔,侧耳听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案角那只茶壶上。
壶盖正轻轻震颤,壶嘴处汩汩冒着黑水,那黑水凝而不散,顺着壶嘴缓缓淌出,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身子僵了一瞬,随即看清了那黑水的模样。
不是寻常污水,而是一种幽沉的、仿佛能将光线吞噬的墨色。
她抬起头,望向门口。
林曦和正倚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林云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忙起身,绕过案几,快步走到堂中,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
“晚辈林云歆,见过真人。”
林曦和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
林云歆直起身来,面上已恢复了从容。
她是家中云字辈的嫡女,自小便被林清崖带在身边教导,族中事务经手了不少,迎来送往的事也经历得多了,但合黎真人的出场方式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林曦和笑眯眯的看着林云歆,他是家中真人中出面最多的,便是云字辈的族人也多和他相熟。
他走进殿中,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笑道:
“好些时日不见,倒是稳重了不少,看来你叔公将这一摊子交给你,没看错人。”
林云歆欠身道:
“真人谬赞了,晚辈不过是做些杂务,替族长分忧罢了。青玄道初立,族中许多事务都往北海那边倾斜,漱玉这边反倒清闲了许多,晚辈才能勉力支撑。”
林曦和点点头,走到案前,随手翻了一下那些堆叠的卷宗。
林云歆连忙跟上来解释道:
“这是东海各岛的岁入账册,修缘叔父前几日遣人送来的。绛霜岛那边虽不如从前热闹,但灵田和矿脉的产出还算稳定,只是运输周转慢了些。”
她又指了指另一摞:
“这是族中各处灵田、灵矿、灵林的产出入账,正阳太叔公前日让人核过的,数字都已对清了。”
再翻一摞:“这是各家附庸的供奉名录,澹台、蒋、王三家的供奉都已入库,另有几家小族送了些土仪,晚辈已按规矩回礼了。”
林曦和听她一条一条说得清楚,眼中浮现出几分赞许。
他将卷宗放下,在案旁坐下,道:
“不错,比你父亲当年强些。”
林云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替他斟了盏茶,双手奉上。
林曦和接过,抿了一口,搁下茶盏,温声道:
“我这段时日在漱玉福地中住几日,等云缕金睛獬苏醒,族中若有什么事,让王禀天来福地寻我便是。”
林云歆柔声应道:
“是,晚辈明白。真人只管在福地修行,族中诸事晚辈会留心,若有紧急事务,一定及时通禀。”
林曦和点点头,站起身来,他看了林云歆一眼,忽然道:
“修行的事也别落下。你虽主理族务,可修为才是根本,家中如今不缺灵物,该用便用,莫要省着。”
林云歆心中一暖,再次福身:
“多谢真人提点,晚辈记下了。”
林曦和不再多言,周身黑水流转,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缕幽深的墨色,消散在晨光之中。
第385章 符箓
残阳垂野,暮色如帷。
西偃山孤立于江南西隅,说是山,更近于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脊骨,不高,却极长。
山势自北向南缓缓低伏,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将头颅埋入大地,脊背却仍倔强地隆起,不肯彻底融入平原。
此刻夕阳正悬在山脊最南端的那座峰顶上。
王氏真人站在山脚的石阶前,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此刻他正望向山巅,眉间带着几分犹豫,却没有丝毫不耐。
修道日久,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他是江南王氏的嫡系,修行少阳之道已有两百年。
王氏世修三阳,族中子弟各有侧重,而他这一脉从曾祖起便供奉少阳,至今已是第二十四代。
二十四代人的香火累积下来,那份因果早已深重到无法割舍。
面前这座西偃山,便是少阳一脉的道场。
山中安静得不似有修士居住,鸟雀啁啾,虫鸣窸窣,与寻常山野并无二致。
王氏真人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虬曲的松枝,落向山巅。
那里隐约可见一点金色的光晕在松梢间若隐若现,不是落日余晖的漫射,而是某种内敛的、如同烛火般凝聚的光,暮色越深,那点光便越醒目。
一个时辰前他刚到此地时,那光还在山腰。如今已升至山顶。
他垂下眼帘,继续等待。
山中已然起雾,将暮光折射成无数细碎的金色光柱,落在路上。
石阶的尽头,雾中走出一人。
那人身量极高,着一件素白深衣,外罩一件浅金色的鹤氅。
衣料极薄,却不透,如同一层凝固的夕光。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极稳,落足时无声无息,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眉骨如山脊般隆起。
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月的苍白,却不见病态,反倒如玉器经年盘玩后泛出的光泽,眉发皆白,在暮光中泛着金色。
一双眼睛如同落日最后一瞬的余晖,他看着山下那道恭敬的身影,面上没什么表情。
王氏真人已经拜伏,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晚辈王仲济,谒拜少阳——”
话未说完,便被上方传来的声音打断。
“起来。”
王仲济微微一僵,还是顺从地直起身来。
那道浅金色的身影已走到他面前,近了才看清,对方的面容比他预想的更加苍老。
“我说过,不必常来。”
对方开口,声音冷淡:
“三阳近日有变,西边那位逸阳真君自隐入阴所便再无消息,我道自顾不暇,哪有闲工夫见你。”
王仲济垂下眼帘,不敢辩驳,只低声道:
“下修明白。”
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接了下去。
“可如今林氏已成贵裔,那位太清真君登临果位,统御万木。晚秋她……恐怕……”
“晚秋”二字出口的瞬间,山间的雾气似乎凝了一瞬。
那道浅金色的身影没有接话,只是负手立于石阶上,目光越过王仲济的肩头,落向远处那片被暮色浸染的平原。
王氏世代供奉少阳,与西偃山的香火缘已延续了八百年。
八百年前,王氏不过是江南一处寻常族修,族中最高的修为不过筑基,连一位紫府都没有。
那时王家的先祖不知从哪里得了机缘,请得西偃山真人出手,为其族中子弟洗经伐髓、点化灵窍,王氏从此才渐渐有了起色。
八百年间,王氏从寻常族修到如今族中两位真人坐镇,每一步都离不开西偃山的扶持。
而西偃山之所以愿意扶持王氏,自然是有所需求。
少阳之道,贵在阳和,似春阳之温煦,如夕日之暮合。
三阳之中,少阳乃阳中之阴,隐而不藏,行却不显。
莫说王仲济自己,便是他那位身为紫府真人的族兄王仲礼,见了西偃山的真人也要执晚辈礼。
可此刻,这位他供奉了百余年的真人,只是淡淡说了四个字。
“与我何干。”
王仲济的心沉了下去。
他已料到会是这个答复,每次来西偃山,听到的都是类似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