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郇收回目光,看向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朗:
“姚师姐客气了,你我同门,彼此关照便是。”
第397章 随风
姚洛珺见他应得爽快,便也不再多礼,只在篱笆边站定,目光落在院角那丛夕颜花上。
这花不挑水土,插一枝活一枝,只是花期短,朝开暮谢,姚洛珺从前在珊瑚坊时便不喜欢,觉得这花开得太急,谢得太快,像极了散修的命数,拼尽全力争那一日之短长,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可在这建木之上,日日沐着青阳辉光,那些从前觉得扎眼的东西,如今再看,竟也顺了几分。
“姚师姐从前是在北海修行?”
穆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姚洛珺转过身,见那少年已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却不见拘谨,倒像是自幼养成的习惯。
“是。”姚洛珺在对面石凳上落座,笑了笑,“北海散修,四处飘泊惯了。”
“散修不易。”穆郇点了点头,语气认真,不见怜悯,也不像是随口敷衍。
姚洛珺看了他一眼,那少年面上没什么表情,眉心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
她忽然想起林清玄方才那番话,便问道:
“穆公子来青玄道之前,可曾出过远门?”
穆郇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常州往北,最远到过兖州。往南,到过吴郡。都是跟着族中长辈,住不上三两月便回,不算出远门。”
“兖州?”姚洛珺微微挑眉,“那是从前江东的地界了,如今并在江北……和常州隔着一道大江,听闻还有灵气断绝,太虚阻隔之处,乘飞舟要半个月,穆氏在兖州也有产业?”
穆郇摇了摇头。
“不算产业,兖州产一种灵土,色如赭石,质极细密,专供制符之用。族中长辈说,这种灵土只有兖州北面的几座山里有,别处寻不到。我家每年都要去采买一批,运回常州,再转售给江南的制符师。我年少时跟着去过两回,替长辈打打下手,顺便见识见识别处的风土。”
姚洛珺听着,心中微微一叹。
她想起自己少年时,哪有什么长辈带着走商采买,十五岁那年,她独自一人驾着一条小渔船,风吹日晒,夜里蜷在船舱里,听着浪涛声入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时她最大的愿望,便是有朝一日能有一条像样的船,不必再担心半夜被风浪卷走。
“穆公子方才说,如今修行的乃是『愚赶山』?”她换了个话头,“我从前在北海见过一位修行艮土的散修,也是练气八九层的修为,搬起石头来却比筑基修士还利索。
那位道友说,『愚赶山』的关键不在修为高低,在‘愚’字上,越是聪明人,越修不成此道。公子既出身仙族,怎会选修此道?”
穆郇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意外之色。
“姚师姐也读过《列王分土传》?”
姚洛珺微微一怔。
“《列王分土传》?不曾读过,是那位道友随口说的。”
穆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列王有云:‘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俱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后来上仙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山而去,自此冀南、汉阴无垄断焉。”
他抬眸看向姚洛珺。
“这便是『愚赶山』的根脚,世人修行此道,多以为‘愚’是愚钝、笨拙,其实不然。愚者,诚也,专也,一也。心无旁骛,志在必行。搬山如此,修行亦然。”
姚洛珺怔怔听着,心中有些惭愧,她从前听那位道友侃侃而谈,以为懂了其中三昧,如今才知那不过是道听途说,只拾了些皮毛,连骨肉都不曾触及。
“受教了。”她郑重道,“我从前道听途说,从未深想过其中关窍。今日听公子一说,才知自己浅薄。”
穆郇微微摇头。
“姚师姐不必自谦。我方才说的那些,不过是看了几卷家中典籍,从先人注疏里抄来的话,算不得什么真本事。倒是姚师姐能以一介散修之身,在北海闯出名号,又得入青玄道门墙,这份能耐,我自愧不如。”
姚洛珺轻轻叹道:
“穆公子抬举了,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穆郇正色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自福德仙君之后,所谓运气,不过是善行积攒的福报。姚师姐能在北海那等凶险之地立下珊瑚坊,接济四方散修,这便是善。天道酬善,岂是‘运气’二字能轻描淡写带过的?”
姚洛珺闻言,轻轻一笑。
“穆公子这般夸人,倒让我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穆郇摇了摇头。
“我不是夸人,是说理。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富贵者未必久长,贫贱者未必短折。劳生、佚老、息死,此四者,人皆同之,不因贵贱而异。”
他收回目光,看向姚洛珺。
“故而我从不在意出身。世家也好,散修也罢,入了青玄道,便都是真君座下的弟子。既入道中,便当以道相待。门户之见,反倒是落了下乘。”
姚洛珺听着这番话,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少年不像十六岁,倒像是活了一百六十岁的老修士。
她见过不少世家子弟,有的骄矜,有的怯懦,有的虚张声势,有的故作谦和,却极少见到像穆郇这样的,不骄不怯,不卑不亢,说起道理来条条分明,却不让人觉得说教,反倒像是在与同辈论道。
“穆公子这番话,若是被外人听去,怕是要说你是林氏派来的说客了。”她半开玩笑地说。
穆郇笑了笑。
“林氏何须说客?真君证道,天下归心。旁人想攀附尚且攀附不上,又怎会有人往外推?”
姚洛珺听着,心中对这位少年的印象又深了几分。
她本想再问几句关于常州穆氏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穆郇虽不讳言出身,却未主动提及族中之事,想来是不愿多谈,她虽好奇,却也不便追问。
“姚师姐入宗这些时日,可曾去藏经阁看过?”
穆郇忽然换了个话头。
姚洛珺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去过两回,第一回是刚入宗时,跟着几位师长一起去认门。第二回是自己去的,在底层翻了半日,找了几卷丹方。楼上几层要贡献点才能进,我初来乍到,还没攒够。”
穆郇闻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这是我从前在家中藏经阁抄录的《玄元丹录》,里面收录了数十种筑基丹方的配伍与火候,还有几篇关于木德灵药药性的论述。我不修丹道,留着也无用,师姐若不嫌弃,便拿去罢。”
姚洛珺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只见其中密密麻麻列着数十种丹方,每一种都详细标注了药材的品种、年份、替参、炮制方法,以及炼丹时的火候变化、注意事项,洋洋洒洒数千字,条理分明,显然是花了不少功夫抄录的。
她抬起头,看向穆郇,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
“这……太贵重了,我如何能收?”
穆郇摆了摆手。
“师姐不必客气,我既然用不上,留在手中也是浪费,不如给有用之人。师姐若觉得过意不去,将来攒了贡献点,多去藏经阁抄几卷丹方回来,我不懂丹道,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些跑腿的活计。”
姚洛珺听他这般说,便也不再推辞,将玉简小心收入袖中。
“穆公子这番情谊,我记下了,日后公子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穆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穆郇话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姚洛珺越听越觉得这少年不简单。
她虽不过筑基初期,在散修中摸爬滚打了数十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自问看人的眼光还算毒辣。
这样的人,将来若不中途夭折,必成大器。
她正想着,便见天色暗沉下去,穆郇站起身来。
“我先告辞了,师姐明日若有暇再见。”
姚洛珺跟着起身,欠身道:
“公子慢走。”
穆郇点了点头,转身向院外走去,姚洛珺目送他离去,才走到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简,握在掌心。
………………
桐仪林,试剑坪。
此地不在凤仪宫正殿附近,而在桐仪林一处偏僻的山坳之中。
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石径通向外界,石径两侧生着成片的青桐,树皮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
山坳正中是一片方圆数十丈的空地,地面以翠石铺就,却不平整,坑坑洼洼,到处是剑痕与裂痕。
林云殊站在试剑坪中央,一柄长剑握在手中。
剑身修长,通体呈苍青色,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
此剑名为【巽影】,长三尺,剑身以青桐木为芯,以寒铁为锋,以巽风淬之,以青木养之,剑成之日,剑侧自行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风纹。
她今日穿着一件交领长衣,袖口收窄,只绣着几道简略的风纹,服饰并不华丽,甚至称得上朴素,却干净利落,不见半分拖沓,素来被她当作平日练剑时的穿着。
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那双清亮的眼眸此刻正盯着前方。
三十丈之外,立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那身影与她一般高矮,身形与她一般纤细,握着一柄与她手中巽影一模一样的黑色长剑。
面容也一模一样。
只是那道身影的面容没有表情,只勾勒出五官的轮廓,却没有填充颜色。
林云殊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黑色面孔,目光平静。
这道黑影已经陪了她数日。
它没有名字,没有来历,甚至没有实体。
林音说,这是试剑坪中历代剑修留下的剑意凝聚而成的剑鬼,没有意识,不会思考,只会模仿。
模仿踏入此地的剑修,模仿她的剑招,模仿她的身法,模仿她的一切。
它如同一面镜子,照出她剑术中的一切——精妙处,疏漏处,得意处,失意处,无一遗漏。
它的修为是练气巅峰,比她高出两层。
这是试剑坪的规矩,剑鬼的实力会在模仿的基础上再拔高两层,如此才能让在此练剑的弟子感受到压力,在压力中突破。
林云殊深吸一口气,将气息调匀。
她在这试剑坪中已与这道黑影交手无数次,从最初只能支撑数十回合便被挑飞手中剑,到如今能与它缠斗上百回合而不落下风。
剑道在压力下的进境,远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
巽风在她身周流转,极轻极淡,若不凝神细察,几乎察觉不到。
那是《扶摇青云经》修出的巽木之气,不以刚猛见长,却最擅借势。
借风之势,借敌之势,借天地之势。
她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