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判却毫不在乎，他抬手轻叩那悬浮的编钟，钟声清越，如凤鸣九霄。
奇妙的是，那钟声并非单一之音，而是层层荡开，每一层都对应着不同的音高，彼此交织，竟在虚空中凝成一株古木的虚影。
根扎于宫，干挺于商，枝展于角，花发于徵，叶落于羽。
“公子且看。“律判指着那音木虚影，“青木者，非独指草木之属，更含'生发'、'条达'、'曲直'三义。
生发者，春令所主，万物自此而始；条达者，经脉所循，气血由此而畅；曲直者，形制所依，器用因之而成。音律之道，则三者皆备。“
他眼神微动，那音木虚影随之变化。
根须处宫音沉厚，如大地惊蛰，万物萌动；树干处商音清肃，如金风剪叶，收敛归藏；枝条处角音悠扬，如柳丝拂水，舒展条达；花朵处徵音热烈，如夏阳灼灼，盛极而放；叶片处羽音幽远，如秋雨潇潇，归根复命。
“《太簇.乐纬》有云：'春宫秋律，百卉必凋；秋宫春律，万物必荣。'此言音律与四时之应，实则与五德之生克同出一理。青木居东方，对应春令，其音为角，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角音起而万物生，故为十二律之始。“
林云逻凝神细看，只见那音木虚影的枝条间，隐约可见十二枚叶片，色作淡碧，每一枚都对应着不同的律管长度。
他不知为何，虽觉识海昏沉，却脱口而出：
“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此十二律，莫非皆以木气为枢？“
律判眼中一亮，抚掌笑道：
“好！公子果然有根器。十二律者，阳律六为律，阴律六为吕，皆以黄钟为基。黄钟之管，长九寸，围九分，以柜黍中度，其数为八十一，应土德之数。然律管之材，必取嶰谷之竹，竹者木之秀气所凝，中空外直，通气应节，非他材可代。“
他袖袍一拂，虚空中浮现出一排律管，长短参差，色作青碧，每一根都流转着淡淡的木气。
“《太簇·律历志》载：'人皇使伶伦自大夏之西，昆仑之阴，取竹之嶰谷生，其窍厚均者，断两节间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此竹生于阴谷，得天地至清之气，其性属木，其音属角，故能应和天时，调和阴阳。后世以铜铸律管，虽形制不差，却失其木气，音虽准而神不全，律虽合而道不备。“
律判说着，取过一支最短律管，置于唇边轻吹。
那音极细极微，如蚊蚋振翅，如蛛丝颤动，却奇异地穿透了林云逻的耳膜，直入识海深处。
他只觉丹田中那缕青木之气随之共振，如琴弦被拨，嗡嗡作响，竟与那律管之音形成了某种和鸣。
“此谓'同声相应'。“律判放下律管，“太簇曾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圣人作而万物睹。'音律之道，首重感应。木气与角音相应，故闻角音而肝气舒；火气与徵音相应，故闻徵音而心气畅。公子身为青木之属裔，闻木音而自和，此乃天性，非修习可得。“
林云逻此刻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却若有所悟，他想起在天青谷中，每逢风起，桑林便飒飒作响，那声响初听不过寻常，久居其中却觉周身气机随之流转，吐纳之间格外顺畅。
彼时只当是福地灵气充沛之故，如今想来，竟是风过林木，自然成乐，与己身青木之气相应相和。
“然音律之妙，不止于感应，更在于'变'之一字。宫变而商，商变而角，角变而徵，徵变而羽，羽变而复宫，此谓'旋相为宫'。如四时之递嬗，如五德之流转，循环无端，生生不息。“
天空之上，那排律管自行排列，竟在虚空中布成一个圆环。
宫居中央，商、角、徵、羽环列四方，又有变宫、变徵二音穿插其间，如阴阳之互根，如日月之交替。
“太簇曾言：'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也。'此'还相'二字，便是音律之枢机。公子可知，何以青木之角音，能旋相为宫，统摄众音？“
林云逻看着自己的身体淡然道：
“木居五行之始，故能启端引绪。“
“近之矣，犹未尽。“律判摇头，“五行之始，众说纷纭。或以土为万物之母，或以水为天一之源，或以木为造化之始。然音律之设，独取木为角音之基，别有深意。你且细想，十二律中，何律最长，何律最短？“
“自然黄钟最长，应钟最短。“
“黄钟属宫，应钟属羽。宫为土，羽为水，故黄钟之管能包容应钟之音。然十二律之生，非由宫而羽，乃由黄钟而林钟，由林钟而太簇，由太簇而南吕——此所谓'三分损益'之法，隔八相生之序。其数也，九寸而六寸，六寸而八寸，八寸而五寸三分，循环往复，以至无穷。“
律判说着，以指代笔，在虚空中划出那些数字。
林云逻凝神望去，只见九、六、八、五寸三分、七寸一分、四寸七分，这些数字彼此交错，竟隐隐形成一株树木的生长轨迹：主干九寸，分杈六寸，再发八寸，又分五寸三分，层层递降，却终不归于零，竟有几分司天之象。
第407章 角木
“三分损益者，损其三分之一而生上生之律，益其三分之一而生下生之律。上生者，阳气升发也；下生者，阴气归藏也。一升一降，如呼吸，如脉动，如草木之荣枯。而主持此升降者，木气也。木者，少阳之初，故能斡旋气机，使升降有度，而不至于亢害或沉滞。“
律判淡然指向那音木虚影的主干，只见九寸之处，有一道淡金色的纹路横贯，如年轮一般：
“黄钟九寸，为律之本。然律本非独以长度定，更以气之清浊定。气清则音高，气浊则音低。木气至清，故能为众音之准；木性条达，故能使众音相通。公子于天青谷中修行，日日与桑木为伴，可曾注意那些灵蚕食叶之时，其声亦有节律？“
林云逻细细回想，确有其事。
天青谷中桑林广袤，灵蚕无数，每逢春日，蚕食桑叶，沙沙作响，初听杂乱，久居其中却觉那声响暗合某种韵律，或疾或徐，或密或疏，与风声、水声、鸟鸣交织，竟自成一曲。
“蚕者，天驷之星所化，其性属木，其声属角。“律判笑道，“蚕食桑叶，非徒觅食，实乃以口为琴，以叶为弦，演奏生生之曲。其声上应房宿，下和肝脉，故养蚕之人多寿而少疾，以其日闻角音，肝气条达故也。此乃音律与青木之微奥。“
林云逻听得入神，不觉间已随律判步入那水晶楼阁之中。
楼内陈设简素，惟有一案一几，案上横陈一琴，几上置一炉，烟气袅袅，凝而不散，在虚空中勾勒出种种奇异的纹样，如乐谱，如星图，如草木之脉络。
“此琴名'枯木龙吟'。“律判轻抚琴身，“取千年古桐为面，梓木为底，以生漆合鹿角霜灰，历三十六道工序，成于晋末。其声苍古，如幽涧之泉，如老龙之吟，最宜演奏《幽兰》《白雪》之曲。“
他轻拨古琴，一声清音响起，林云逻只觉周身司天之气随之激荡，那缕盘踞丹田的气机竟自行流转起来，沿肝经而上，过膻中，入肺络，复归于肾，完成一个周天。
“素问有载：'肝属木，在音为角，在声为呼，在变动为握。'角音入肝，故能疏泄郁结，调畅气机。公子幼时尚未正式修行之时，因体内青木之气尚属混沌，闻此角音，气机自循。“
律判说着，琴音渐转。初时如幽泉滴沥，继而如松风飒飒，再后如万马奔腾，终归于寂寂无声。
“此曲名《大还》，乃上古遗音，传自广成子。全曲分三章：初章'萌蘖'，写草木破土，生机初发；中章'扶疏'，写枝叶繁茂，条达舒畅；终章'归根'，写落叶归土，复命待时。乃爻木得证之处，由龙阳真君弟子谱写，三章循环，便是一岁之周，一生之候，一元之会。“
林云逻闭目聆听，识海中那株古木虚影随之变化。
初时萌芽抽条，嫩绿如新，继而枝繁叶茂，苍翠欲滴。
终而黄叶飘零，枝干虬结，却于枯槁中蕴蓄着来年的生机。
那音木与己身青木之气交融，竟让他对“生发“二字有了全新的体悟——非徒春生夏长，更有秋收冬藏，藏者所以为生，死者所以为续。
“既如此，“林云逻目光平静，“在下有一疑惑。音律既为青木之属，何以金石之声亦能入乐？钟磬之器乃兑金之属，岂不与木之生发相悖？“
律判笑道：
“好问，此问触及音律之深微。你可知景王将铸无射，问律于伶州鸠？“
林云逻摇头，律判继而道：
“伶州鸠对曰：'夫宫音，音之主也，羽以及水，徴以及火，以其及也，故能以木，以其及也，故能以金。'此言五音相生，非独以木，而能以金、以火、以水、以土，循环无端。然其枢机，仍在木之角音。何以言之？“
他起身，取过案上那支最长律管，又取一铜钟，以管击钟。
律判看着那泛音中最清晰的一缕：
“此谓'基音'，钟体全体振动所生。其上有第一泛音、第二泛音、第三泛音，频率各为基音之二倍、三倍、四倍。公子细听，何者最谐？“
林云逻凝神谛听，只觉那层层泛音之中，第三泛音最为清亮，与基音相和，竟有明阳之感，如父子应答，如君臣相得。
“第三泛音，频率为基音之四倍，恰应角音之数。木之生数为三，成数为八，三三之九，八九七二，皆与角音相应。故金石之器，虽其质属金，其音却暗合木之数理。此所谓'金声而玉振之'，金为体，木为用，杀伐之中自有生机。“
律判放下律管，目光投向楼外那片淡青色的天穹：
“更有一层深意。青木者，非徒草木之形，更含'仁'之德。'春作夏长，仁也；秋敛冬藏，义也。'仁主生发，义主收敛，二者相济，角音之仁，能化商音之义，使肃杀不流于残虐；徵音之礼，能承角音之仁，使生发不流于放荡。五音之相和，实乃五德之相成，而青木之仁，为之纲纪。“
他转向林云逻，神色间多了几分笑意：
“公子生于林氏，承青木之运，将来必有一子，以音律为资粮。然音律非徒技艺，更是悟道之门。昔年太簇真君以音律证道，其《大音希声》之旨，非谓无声，乃谓声外之声，律外之律。如尼父之言，'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至此境界，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林云逻虽控制不了身体，但神识由在，虽有些浑浑噩噩，但依旧能听到这些言语。
太簇真君之名，他自然不陌生，知其以音律反噬明阳，更改青木意向，使后世青木修士皆须面对“沐阳“与“噬阳“之择。
然其证道之详，典籍语焉不详，今日听律判提及，方知竟有以音律空证道途之纠葛。
“太簇真君之曲，名曰《无射》。无射者，十二律之第十，阳律之第六，其管长四寸七分，其音高亢激越，如秋霜之肃杀，如烈士之悲歌。真君以此曲撼动明阳，非以力胜，乃以音感——以秋声之肃杀，感春木之荣茂，使阳极而转阴，盛极而必衰。此非杀伐之道，乃反本之途，如易'亢龙有悔'之旨。“
他重新坐定，轻叩琴面：
“公子可知，音律之中有'候气'之法？“
林云逻的身体逐渐变得浮虚：
“略知一二，乃以律管置密室，内葭莩之灰，待节气至，则灰飞管通，以验天时。“
“说得不错，却未尽其妙。候气之法，非徒验天时，实乃通天地。律管者，所以通天地之气也；葭莩之灰者，所以感阴阳之动也。冬至之日，阳气初生，黄钟之管灰飞；夏至之日，阴气始萌，蕤宾之管灰飞。此非人力可致，乃天地自然之应。而主持此应者，木气也。何以言之？“
他取过案上香炉，以指轻弹，炉中香灰簌簌而落，却在半空中凝而不散，竟形成一株微型的树木轮廓：
“葭莩者，芦苇之薄膜也，生于水泽，其性属木。以木之灰，置木之管，待木之气至，则灰飞而管通。三者皆木，故能通天地之至微，感五德之至妙。此青木之所以为音律之宗，非独因其制器之材，更因其通神之性。“
林云逻望着那香灰凝成的微木，只觉识海中那株音木虚影也随之摇曳，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
他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又道：
“律判方才提及，此地名'玄音洞天'，又为幽冥玄音司。幽冥者，阴司也，音律者，阳和也，二者何以并处？“
律判叹道：
你可知《乐记》有云：'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音律之和，非独阳和，亦有阴和。阳和者，生发之乐也；阴和者，归藏之乐也。幽冥虽为阴司，却非死寂之地，乃万物归藏、复命待时之所。其音也，非丝竹之喧阗，乃泉石之幽咽；虽无人声之激越，却有风树之低昂。“
他起身，引林云逻至楼外。
此处悬空而建，下临无地，唯见淡青色天穹与地面遥遥相对，中间是无限的虚空，却有种种音纹流转其间。
“公子且看。“律判指向那虚空中的音纹，“此乃'黄泉音'，亡魂渡忘川时所发。人死之时，最后一口气吐出，其声各异——或长或短，或高或低，或清或浊。此声非徒生理之终，实乃一生音律之总结。善听者，能由此声判其生前之善恶、之修为、之缘法。我掌玄音司，便是录此诸声，归档造册，以备轮回之时，择其善恶，定其果报。“
林云逻凝神望去，只见那些音纹果然各异。
或绵长如丝，盘旋而上，色作淡金，或短促如裂，直坠而下，色作灰黑，或曲折如波，往复不定，色作杂驳。
“释怀里曾言：'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音闻者，非徒耳闻，实乃心闻。亡魂之最后一声，虽无耳可闻，却有识能感。此识也，非六识之耳识，乃八识之阿赖耶识，含藏一生善恶种子，待缘而发。音律之妙，能通此识，故能超生死，越轮回，直抵本心。“
律判说着，忽然抬手，自那虚空中截取一缕音纹。
那音纹色作青碧，曲折如藤蔓：
“此音来自一位青木修士，生前修行未竟，陨落于劫火之中，其最后一声，非怨非悔，乃一曲未终之角音。你听——“
他将那音纹凑近唇边，轻轻一吹。
那音纹竟化作实质的声响，清越而略带涩滞，如琴弦将断未断，如草木将枯未枯。
林云逻只觉丹田中仙基剧烈震颤，仿佛遇到了邃炁一般，竟有惊惧之感。
“此音未终，故其魂不散，其识不灭，徘徊于黄泉旧道，不得往生。“律判将那音纹重新放回虚空，“我录之于此，待其机缘至时，或有后人能续其曲，完其志，使其得归本位。此亦玄音司守望之职。“
林云逻看着自己的身体笑道：
“音律既能通幽冥，能续未终之曲，那么……生者与逝者之间，可否以音相传？“
律判沉默片刻，而后道：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乐必发于声音，形于动静，人之道也。'生者之乐，发于情，形于声；逝者之音，留于识，凝于缘。二者本不相通，然以青木为媒，以角音为引，或可暂通一线。“
他转向林云逻：
“然此道凶险。生者闻逝音，易沉溺于过往，忘当下之修；逝者感生乐，易眷恋于红尘，失往生之机。故非大定力、大慧力者，不可轻涉。公子年幼，修行尚浅，此道知之即可，不必亟求。“
楼外，那淡青色的天穹渐渐转深，仿佛暮色将至，如草木之精夜行于林莽。
“时候不早了。“律判轻叹，“公子此来，必有要务，我不便久留。临别之际，赠你一语：太簇曾言，'邹衍吹律而温气至，黍谷可种'，又云'师旷吹律而知南风之不竞'。音律之能，上可动天，下可感地，中可通人。公子承青木之运，将来之嗣若能于此道深造，或可得窥造化之枢。“
他抬手，自那“枯木龙吟“琴上截取一缕余音，凝成一枚淡碧色的叶片，递与林云逻：
“此'龙吟叶'，乃琴音所化，遇木则融，入体则化，引动周身青木之气，暂通天地之机。慎用之。“
林云逻双手接过，只觉那叶片隐隐有琴声流转其间。
他纳入怀中，向律判道：
“我已明了阁下之意，亦对音律有所期许，只是地府未必肯放人。“
律判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