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林修容声音平静,毫不动容。
素心真人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都有。”
林修容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汀氏是江南大族,与曾经的毂聂真人、如今的长明真君交情颇深,管忘忧当年游历江南时,便是在汀氏盘桓了数月。
有了这层关系在,汀氏与林氏便不算陌生人。
万象宗失了真君,汀氏作为万象宗的支柱之一,自然要为宗门的未来打算。
此番请青玄道观礼,既有宗门之意,亦有家族之私,二者兼而有之,并不矛盾。
素心真人既是万象宗的真人,也是汀氏的嫡女,她的身份决定了她的立场。
林修容沉吟片刻,又问道:
“万象宗其他几家,可知晓此事?”
素心真人点了点头,声音轻了几分:
“万象宗立派数千载,大小家族数十家,各有各的心思。真君要走的消息,他们自然都知道,可‘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有些人还在等,等真君改变主意;亦有些人,已经开始找后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
林修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对万象宗的内部结构并不陌生。
万象宗与赤寰宗不同——赤寰宗是纯粹的宗门,弟子来自五湖四海,虽有家族背景,却不以家族为宗门的核心单元。
万象宗则是典型的“宗门联盟”,以汀、虞、姜、嬴四大家族为根基,四家各掌一方,皆有数位紫府真人坐镇,各司其职,共同维系万象宗的运转。
天祯真君在位时,四家虽有龃龉,却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睦,真君一去,四家之间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敢保证。
“汀氏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扛起万象宗的担子,晚辈佩服。”林修容语气诚恳,“只是汀氏内部,可曾达成一致?”
素心真人闻言,立刻道:
“真人放心,汀氏内部自然铁板一块,在下今日来此,是奉了家祖之命,可家祖在宗内的地位……也并非一言九鼎。”
林修容微微颔首,心中思忖。
汀氏老祖乃是一位修行真炁的大真人,久负盛名,乃是当世十二炁修士的魁首。
“烦请真人请转告汀前辈,青玄道届时会派人前往万象宗观礼。真君祭天,乃是世间大事,青玄道自当见证。”
素心真人闻言,轻声道:
“多谢真人,万象宗……汀氏上下,感念青玄道之情。”
林修容摆手:“不必谢。只是观礼之事,青玄道初立不久,人手紧张,届时恐无法派出太多人。还望真人见谅。”
“真人客气了。”素心真人抬起头,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青玄道能派人前来,已是蓬荜生辉。人数多寡,皆是无妨。”
第411章 华
林修容微微颔首,话锋一转:
“说来惭愧,晚辈虽修行瑞炁,与华炁同为十二炁之属,平日却极少有机会接触华炁一道的同道。今日真人既至,晚辈斗胆,想请教一二。”
素心真人闻言,轻轻一叹。
那叹息极轻,在茶香与沉水香的烟气中几乎听不真切,可林修容离得近,听得分明。
那叹息中并无悲戚,反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真人何必自谦。”她放下茶盏,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浮现出几分追忆之色,“瑞炁与华炁,虽同为十二炁,根脚却大不相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修容那身绛紫色道袍上,看着那些金丝绣成的祥云瑞鹤纹样,叹道:
“《华炁真经》有云:‘华炁者,天地之章也。日月得其明,星辰得其光,草木得其荣,万物得其彰。’此言华炁之体,乃光明之源,辉耀之本。然其用,则在‘感’与‘应’二字。譬如香火,此所谓‘气类相感,同声相应’。”
林修容听着,心中微动。
他虽不修华炁,却对“香火”二字并不陌生。
瑞炁一道,亦有“福泽所至,香火自盛”之说,二者在这一点上,确有相通之处。
“真人所言‘感’与‘应’,晚辈在瑞炁一道中亦有体悟。瑞炁之福运,非凭空而降,乃积善之感、累德之应。善积而福至,德累而运昌。此与华炁之香火,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素心真人微微颔首,轻声道:
“真人果然慧根深种。瑞炁与华炁,一者主内,一者主外,然其枢机,皆在‘感召’二字。故古时天子祭天,必先斋戒沐浴,以洁其身;然后燔柴瘗玉,以通其诚。斋戒者,瑞炁之积也;燔柴者,华炁之发也。积而后发,发而后应,应而后福至、光显。此天人感应之枢机,亦是瑞华二炁相济相成之理。”
素心真人面上那层清冷之色似乎淡了几分,多了几分谈兴:
“真人可知,神道香火,何以能通神明?”
林修容沉吟片刻,道:
“晚辈浅见,香火者,人心之诚也。诚至极处,便可感通幽冥,上达天听。故所谓‘祭祀不祈,不福不祸。’非不祈也,诚至则自至,不待祈也。”
“然也,犹未尽。”素心真人摇了摇头,“华炁乃香火之本,香火之妙,不在香,不在火,而在‘意’。意者,心之所发也。人心有念,则华炁随之而动。念善则华炁清,念恶则华炁浊。千万人之念汇聚一处,便是香火。香火既成,便能凝而为神,聚而为灵。古时那些受人间香火供奉的神祇,十有八九便是由此而生。”
林修容微微一怔:
“神祇……由香火而生?”
素心真人点了点头:
“《神道源流考》有载:‘太古之时,天地初开,万灵未备。有圣人出,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以心感物,以诚召灵。积众诚而为神,聚众念而为灵。于是神道立焉。’后人不知其本,以为神祇天生,殊不知神祇之生,实自人心始。人心有求,故神祇应之;人心无求,故神祇隐之。香火盛则神祇显,香火衰则神祇藏。此非神祇自为,乃人心之感召也。”
林修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在族中典籍中读过类似的论述,却从未有人说得如此透澈。
素心真人见他有兴,便继续道:
“华炁一道,最重‘光’与‘章’二字。光者,明也,显也,辉耀也;章者,文也,采也,华美也。有光无章,则耀而不文;有章无光,则文而不耀。二者兼备,方成华炁之全。故古时帝王冕旒,前垂十二旒,后垂十二旒,正是取『华炁』与『明阳』‘光明章甫’之意。华之本意,乃服饰之美,帝王戴之,以象华炁在身,光被四表,文昭万邦。”
她抬起手,手中有金色光芒浮现,如同一枚被月光浸透的琥珀。
“这便是华炁之光。”她看着那缕金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真君在位时,这光芒浓郁如浆,抬手便可凝成实质。如今真君将去,华炁渐收,这光芒已淡了许多。”
她轻轻握拳,那缕金光便消散在指缝间。
林修容看着那消散的金光,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真人所言‘光’与‘章’,晚辈在瑞炁一道中亦有类似的体悟。瑞炁之福运,亦有‘显’与‘隐’之分。显者,福泽外彰,世人可见;隐者,福运内藏,唯己自知。二者相济,方成瑞炁之全。”
素心真人看着他,眼中浮现出几分感慨:
“九炁同出一源,皆有相似、乃至相同之理。瑞炁之‘显隐’与华炁之‘光章’,本质上是一回事。皆是道之表里、德之文质。故古时圣王治世,必先修德以积瑞,然后制礼以彰华。德修而瑞至,礼备而华显。瑞至则民心安,华显则天下化。此先王所以致太平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如今天祯真君将去,华炁封存,世间光华渐隐。可这未必是坏事。藏而后显,隐而后彰,此天地自然之理。如同四季更迭,冬藏春发,夏长秋收,循环无端。华炁之藏,正是为了来日之显。待天庭复立,礼乐重兴,华炁自然会随之复苏。届时真人再见华炁,便不会如今日这般陌生了。”
林修容微微颔首,心中却想起另一桩事:
“真人方才提及‘礼乐’,晚辈想起一事。古时天子祭天,必有乐舞相伴。乐者,和也,所以和神人也;舞者,容也,所以表功德也。此乐舞之中,可曾蕴含华炁之理?”
素心真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旋即笑了:
“乐舞与华炁,关系甚深。所谓‘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此‘感于物而动’,便是华炁之感召。乐声起处,华炁自聚;乐声歇时,华炁自散。故古时祭天,必以雅乐,非为娱神,乃为感神。雅乐之音,中正和平,足以感召华炁之清;雅乐之容,庄严肃穆,足以彰显华炁之章。二者相济,神乃降焉。”
她说到此处,忽然轻轻一叹:
“可惜后世礼崩乐坏,雅乐失传,郑卫之音盛行。郑卫之音,淫靡邪僻,感召的不是华炁之清,而是浊气之秽。香火虽盛,神明不降;祭祀虽勤,福佑不至。此非神不降也,乃感召之道失其正也。直至太簇真君证道,才一扫靡靡之音……可乐律也归附了青木,与华炁再无关联。”
林修容恭声道:
“晚辈谨记真人教诲。”
素心真人摆了摆手:
“教诲不敢当。真人修行瑞炁,道行精深,他日华炁复苏,与瑞炁相伴相济,必能成就一番功业。我不过将这点浅见说与真人听罢了。”
她说完,站起身来。
素心真人向三人微微拱手:
“叨扰已久,在下告辞了。三月之后,万象宗恭候青玄道诸位大驾。”
林修容还礼:
“真人慢走。”
素心真人不再多言,转身向殿外走去,白光一闪,那道素白的身影已化作一道白虹,冲天而起,穿过青玄道的光幕,向着江南的方向疾掠而去。
凌决真人目送那道白虹消失在天际,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汀氏……倒是能屈能伸。”
他转过身,看向林修容:
“万象宗的事,你看着办便是。长明真君那边,我回去禀报。金德异动之事,你放在心上,莫要懈怠。”
林修容郑重道:
“前辈放心,晚辈省得。”
凌决真人点了点头,又看向林曦和,轻笑道:
“合黎道友,告辞了。”
林曦和还礼:
“凌决慢走。”
凌决真人不再多言,周身庚金之光一闪,冲天而起,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偏厅中复归寂静。
林曦和走回座位坐下,目光落在林修容面上:
“汀氏的事,你怎么看?”
林修容在他对面坐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汀氏与万象宗其他三家不同。汀氏是天祯真君凡俗之时的妻族,真君在时,汀氏在万象宗中的地位自然超然。真君一去,汀氏失了最大的靠山,若不另寻出路,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分明。
林曦和点了点头:
“汀氏立族数千年,经历过无数风浪,不会因为真君离去便一蹶不振。可失了真君的家族,终究与从前不同,这一点,汀氏自己比谁都清楚。”
他思虑片刻,继续道:
“汀氏对林氏有极大的借鉴意义。”
林修容饶有兴致道:
“真人此言何意?”
林曦和摇了摇头:
“汀氏与林氏,都是真君血裔,且皆是以家族立派。汀氏是真君妻族,林氏是真君宗族,虽亲疏有别,根脚却相似。汀氏能存续数千年,自有其道理。林氏若能从中汲取经验,将来便少走许多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