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真君虽闭关七载，却仍留意天下气运，对青玄道更是照拂有加。这份情谊，青玄道铭记于心。”
话音未落，天边忽地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鹤唳。
三人同时抬头。
只见西方天际，一道白虹横贯长空，自远及近，快如流光，虹光划过之处，云气翻涌如浪，隐隐有雷霆轰鸣之声随后而至。
白虹在青玄道洞天光幕之外停住，悬于半空，显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着素衣，腰间悬着一柄通体透明的长剑，剑身中隐有月光流转。
其人面容清冷，眉目间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之意，仿佛身在红尘之外。
“那是——”林修容微眯起眼。
“万象宗，素心真人。”凌决真人认出那人，神色微动，“她来做什么？”
万象宗与青玄道素无深交，虽未交恶，却也谈不上亲近。
素心真人更是万象宗中出了名的冷僻之人，深居不出，极少踏足别宗山门。
她此刻亲临青玄道，且以白虹贯空之势而来，显然不是路过。
何况……近来关乎天祯真君将要去往天外的传言虽在下修中仍是惊天隐秘，但在金丹级数的势力之间已经算得上人尽皆知。
如今算算时日，也将要是时候了，此刻关乎万象宗的一切无疑都极为敏感，尤其是……一位汀氏的嫡系紫府真人亲至。
思虑间，那悬于光幕之外的身影微微拱手，一道清婉的声音穿过光幕，传至建木之上：
“青玄道诸位道友，在下冒昧来访，有要事相商。”
第410章 汀氏
素心真人踏出虹光的那一刻，整座青玄道的光幕都微微漾了一瞬。
她落在建木南面迎客的石阶前，足尖点地无声，衣袂飘落如霜。
腰间那柄透明长剑里流转的月光随之收敛，剑身归于沉寂，像是从未亮起过。
林曦和与林修容对视一眼，凌决真人略落后半步，负手跟着，神色平平。
“素心真人远来，青玄道有失远迎。”林曦和抱拳，语调平缓。
他在北海多年，见过的大人物不计其数，便是当年在东海与龙属打交道时，也从不见半分怯意。
此刻面对这位万象宗的嫡系真人，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久闻真人名动江南，今日一见，果然风仪出众。”
素心真人微微颔首，目光在林曦和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凌决真人。
“凌决前辈。”她的声音清婉，与方才穿越大阵时一般无二，“多年未见，前辈风采依旧，晚辈在江南时常听师尊提起前辈，说是当世阵道宗师，赤寰一脉独步天下。”
凌决真人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虚礼就不必了，汀氏嫡系轻易不出万象宗，此番亲临北海，总不是为了探望。”
他顿了顿，那双褐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在素心真人面上来回扫了一圈，“怎么，你汀氏在江南待腻了，想来北海吹吹海风？”
素心真人直起身，面色不变。
“晚辈此来，确有要事，却也不必避人。”目光坦然地看着凌决真人，“前辈在此，正好做个见证。有些话，说给一个人听是说，说给三个人听也是说。万象宗如今的情形，没有什么不能对人言的。”
凌决真人眉头微挑，没有接话。
他靠在一根紫竹上，双手抱胸，摆出一副“你说我听”的姿态。
林修容侧身抬手，引素心真人向青玄殿行去，语气平和：
“真人请，偏厅已备了茶，虽比不得江南名茶，却是建木上新采的嫩芽，用建木根系涌出的灵泉冲泡，别有一番滋味。”
“建木灵茶？”素心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兴致，“我在江南便听闻建木之上出产的灵茶品质极佳，只是一直无缘得尝，今日倒是赶巧了。”
“真人若是喜欢，走时带一些便是。”林修容笑意淡淡，“建木每年新发的嫩芽不少，青玄道的弟子喝不完，大多都送去了沂州。”
四人沿石径向青玄殿行去，两侧紫竹林在风中窸窣作响。
林修容走在最前，神识却一直分出一缕，落在身后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他修行瑞炁多年，对同属十二炁的道统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
瑞炁与华炁，虽一主福运、一主光华，却在根脚上有相通之处——皆是“炁”之一脉的分支，承自上古九炁的分化。
华炁如今虽世间难寻，但林氏何等地位，他自然在族中典籍中读过关于华炁的记载：
“华炁者，万物之精，天地之章也。其色焕然，其光灼灼，上照九霄，下烛九幽。珠玉得其辉而贵，草木承其泽而荣，香火因之而通神明，法器赖之而显威灵。”
此刻难得亲眼见到修行华炁的紫府真人，才知那些文字非但没有夸大，反而远远不够。
素心真人周身的华炁，呈现出近乎张扬的辉光。
看似是神通外溢造成的浪费，实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如同美玉自身便会发光的特质。
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一道光。
但林修容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素心真人腰间的长剑，剑身中流转的月光并非华炁，而是少阴。
林修容收回神识，不再窥探。
青玄殿偏厅，陈设一如既往地简素。
四壁以建木原色为基调，不施丹青，不挂字画，只在墙角立着一只香炉，炉中焚着上好的沉水香，清而不淡，幽而不冷。
林修容在主位落座，林曦和与凌决真人分坐两侧。
灵修捧上茶盏，茶汤色呈深碧，如同绿汤，卖相平平。
素心真人接过，先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而后浅浅抿了一口，搁下茶盏，由衷赞道：
“好茶。入口苦涩，回味甘甜，难得的是茶汤中有一股生生不息之意。”
林修容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端起自己的茶盏，同样抿了一口。
厅中安静了片刻，茶香在沉水香的烟气中缓缓流淌。
素心真人抬眸看向林修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大人将在三月后前往天外求道。”
此言一出，厅中骤然一静。
凌决真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低头抿了一口。
林曦和面色不变，目光却微微凝滞。
他虽然早有预料，也早得知天祯真君将往天外的消息，但“三月”这个数字，比预想中要紧迫得多。
三个月，对修士而言不过一次短暂的闭关，可对万象宗而言，却是足以决定未来数百年气运的关键。
林修容见两位长辈没有回复之意，轻声应道：
“天祯真君在位数千载，护持华炁一脉，功在天下，泽被万灵。大人的道行远超我等下修，此番远行，既已决意，为追寻金仙大道，我等晚辈自当恭送。”
素心真人看着他，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原以为林修容会问些什么——问真君为何要走，问华炁断绝后万象宗如何自处，问青玄道能否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
她甚至准备好了如何回答这些问题，每一句措辞都在心中斟酌。
可林修容什么都没问，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仿佛天祯真君的去留不过是天地间一件寻常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这让她心中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愧是金丹嫡系，心中有底气便无妨世间之变。
从前她也有远超这般的自然，可惜从今往后……
沉默了片刻，素心真人将那些情绪压下去，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
“真君离去之前，将举行最后一次大祭。”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祭祀天地，封存华炁，万象宗从此……不再有真君坐镇。”
话音落下，厅中又静了一瞬。
凌决真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目光落在素心真人面上，眼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太客气的意味：
“此事天下皆知，真人何必专程来青玄道说？万象宗与青玄道素无深交，便是要找人观礼，江南那么多宗门，哪个不比青玄道更近便？”
素心真人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凌决真人，直直落在林修容面上。
“在下此来，是想请青玄道……届时派人观礼。”她的声音清婉。
“万象宗立派数千载，经历过无数风雨，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光景。真君离去，华炁封存，万象宗从此失了根基，未来如何，我不敢妄言。可无论未来如何，今日之事，终究要有人见证。”
她顿了顿，继续道：“青玄道虽与万象宗素无深交，可太清真君证道之时，万象宗亦曾遣人送上贺礼。将来万象宗若有什么闪失，青玄道不必出手相助，只需记得今日之事便可。”
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凌决真人靠在椅背上，眉头微皱，却没有再开口。
他听出了素心真人话中的份量——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观礼邀请，而是一次近乎求助的试探。
万象宗在为自己找后路，而青玄道，是他们看中的后路之一。
赤寰宗与万象宗虽关系匪浅，可无论如何，也与青玄道无关，因而他作为赤寰真人，也不便再多置喙。
林曦和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他修行数百年，见过太多宗门兴衰，对素心真人的心思一清二楚。
可他并不反感，甚至有些同情。
失了真君的宗门，便如同失了根的浮萍，再大的基业，也不过是水上楼阁。
林修容没有立刻答复。
他端坐主位，绛紫色的道袍在青阳辉光中泛着尊贵的霞光。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不见波澜，眼眸中没有犹豫，也没有动容。
他在权衡。
万象宗与青玄道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两家没有深交，却也没有仇怨。霁羽秘境中，两家的弟子有过合作，虽称不上推心置腹，却也彼此留了几分体面。
天祯真君离去后，万象宗必然元气大伤。那些曾经依附万象宗的势力，十有八九会另寻靠山。
那些与万象宗有旧怨的势力，也未必不会趁虚而入，江南的格局，将在未来数十年内重新洗牌。
在这样的局势下，青玄道若与万象宗结下善缘，将来在江南便多了一条人脉，多了一份影响力。
这对青玄道而言，是有利无害的事。
可若走得太近，也未必是好事。万象宗失了真君，根基已动，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一个将颓的势力，有时候比一个敌对的势力更麻烦——它会拖着你往下坠，让你在它沉没的时候被漩涡卷进去。
林修容在心中将这些利弊反复权衡了几遍，终于开口。
“真人此言，是万象宗的意思，还是汀氏的意思？”
素心真人看着他，似乎早就料到林修容会问这个问题，因而回答得极快。
“有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