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气屏障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那道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震动。
“款冬真人?!”
声音中那种镇定与从容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的惊疑,金云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向两侧翻卷,露出一条窄窄的通路。
通路尽头,一道身影正立在若木之下,身形修长,面容俊朗,眉眼间透着一种与妖属不同的清贵气度,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正微微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物。
青丘白野自来到沂州后,与林清鹤见过不过早年的寥寥数面。
林清鹤常年在外奔波,常驻东海,极少在天青谷中长住,即便回来也只是短暂停留,从不与人深谈。
青丘白野对这位款冬真人的印象,停留在十余年前最后一次见面的模样——冷峻如霜雪,寡言少语,周身寒炁如同冬日旷野上的朔风,清冽而疏远。
可此刻这个人与他记忆中的款冬真人判若两人。
面容依旧是那张面容,身形依旧是那道身形,可周身的寒炁之中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质地,像是一柄原本只用冰雪淬炼的长剑,如今又浸过了一道暗红色的熔流。
清冽依旧清冽,却在清冽的底子上多了一层沉沉的暗影,如同月夜冰面上映着的一缕暗色火光,带着一股极淡的暴戾之感,如同深冬冻土层下一道还未完全熄灭的余烬。
青丘白野的目光在林清鹤身上停留了片刻,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暗红色光泽在桑林漏下的青阳辉光中一闪而没。
“款冬真人?!”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一回声音里的惊疑已经压过了最初的震动,“您……您这是从何处归来?我这几日巡谷,并未见太虚中有您的气息……”
他顿住了,琥珀色的眼眸在叶隙间漏下的光斑中微微闪烁。
他自然认得出林清鹤的寒炁根基,那霜雪般的清冽与冷寂是作不了假的,可那道清冽之下多出来的暗红色质地,他却无法辨认其来历。
他想起十年前林清昼证道后不久便传回的那道仙旨——款冬真人在真君那里,性命无虞,不必担忧。
那时他以为林清鹤只是闭关修行,并未多想,可此刻看来,事情远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我在真君那里。”林清鹤说。他迈步跨过那道清气屏障余留的裂隙,走入天青谷中。
脚下的青草在他踏过之后覆上一层极薄的霜,又在青阳辉光中迅速消融,留下细密的水珠沾在草叶上。
“有些年头了。”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平淡如常,可他身上那股暴戾之感在跨过屏障的瞬间似乎稍稍松散了些。
他走到若木之下,在树荫边缘站定,抬起头,望向那株枝干舒展如臂的古木。
“天青谷的变化不小。”
青丘白野已经从初见的震动中缓过神来,琥珀色的眼眸在林清鹤身上又打量了一圈,确认对方的确实没有敌意之后,才将悬着的心放回了原处。
他侧过身,抬手虚引,示意林清鹤往树荫深处走一些。
“真人来得突然,我方才一时没认出来。”他的声音恢复了清朗,“您这一走便是十年,谷中的狐狸们都换了两三茬了,连那头白蝙蝠都醒了又睡了不止一回,真人如今的气息与从前大不相同,我一时没敢认。”
林清鹤在石凳上坐下,寒炁在他落座的瞬间自行收敛,只在石凳表面留下一层极薄的霜花,又在片刻后自行化去。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暗红色的光丝在指缝间一闪而没。
“确实不同了。”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涩意,“我在金地中待了十年,血炁渗入寒炁根基之中,一时半刻无法剥离。”
青丘白野在他对面坐下,琥珀色的眼眸中浮现出几分兴味。
他并非人族修士,对血炁的忌讳远不如人族修行者来得深,妖属的本性中对这类源自古老血脉的东西反而有一种天然的好奇。
“血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
林清鹤没有否认,他抬起手,五指微微张开,一道极细的暗红色光丝自他掌心浮现,在空气中缓缓游走了一圈。
光丝边缘处裹着一层银白色的寒霜,赤与白交织,形成一种冷热相间的奇异光泽。“金地中的血炁传承,与我的寒炁根基交融了。”他说,“初时我以为只是附着在表面的外来之力,后来才发觉渗入了经脉内部,与寒炁融为一体,无法分开了。”
青丘白野看着那道游走的光丝,琥珀色的眼眸中光芒微闪。
“真人如今的寒炁,倒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他的性子向来直率,“从前真人的寒炁像是冬日清晨的霜,干净,清冷,碰到便觉得凉到骨子里。如今真人的寒炁……像是冻了一层薄冰的泉水,若是不知情的人与真人交手,恐怕会被这表象骗过去。”
林清鹤闻言,微微侧过头,看了青丘白野一眼。
那一眼没有多少情绪,却让青丘白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有些太直白了。
他轻咳一声,换了个话头。
“那处之中,可有什么凶险?
“凶险谈不上。”林清鹤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只是那地方的时间感与外界不同。我在其中待了十年,却觉得像是待了不到三年。血炁的冲刷与寒炁的温养交替进行,初时极烈,后来渐渐缓和。待我出来时,第二道神通已经成形了。”
“第二道神通?”青丘白野的琥珀色眼眸一亮,“真人已经两道神通在身了?难怪我方才觉得真人周身的气息比从前浑厚了许多。不知真人所修第二道神通,是——”
“『天欲雪』。”林清鹤答得极快,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寒炁正朔神通,介于寒与未寒之间。欲雪未雪之时,天光微暗,万物静默。此神通不主杀伐,专主凝滞与延宕。以寒炁影响因果的‘将成未成’之态,让尚未落定的气机变得模糊迟滞。”
青丘白野听得微微点头,琥珀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
“『天欲雪』……”
青丘白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片刻后,他取过一只陶壶,斟了七分满,茶汤色作浅碧,在青阳辉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谷中新出的桑芽茶。”他将一碗推到林清鹤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也不急着喝,只是捧在掌中暖手。
“建木立宗那年初春,谷中那几株老桑树忽然发了新芽,芽尖上的绒毛带着一股极淡的清甜。我试着采了些晾干,用暖泉水冲泡,喝起来倒是比从前那些灵茶更清爽些。”
林清鹤接过茶碗,低头看了一眼,浅碧色的茶汤表面浮着几缕极细的白色茸毛,在碗沿处打着转,茶香清淡,混着桑木特有的气息。
他抿了一口,确实清甜,入口时微涩,在舌尖化开后便转为一种绵长的回甘,与他从前喝过的那些灵茶都不相同。
“建木立宗?”他搁下茶碗,目光落在碗沿那缕白茸上,“我离去了这么久?”
“真人自己算算便知,东方未央如今都已经筑基了。”
青丘白野在他对面坐下,碗沿贴着掌心,他捧着碗说话时神色比起方才松弛了许多,语调也恢复了平日里那种随性。
林清鹤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兄长……真君近来如何?”
“太清真君?”青丘白野放下茶碗,“真君自证道之后便长居洞天之中,极少露面。族中传回的仙旨也只有寥寥数道,一则是让林氏子弟迁往北海,一则是让青玄道在建木之上立宗,还有一道……是关于天庭重建的,我不是林氏嫡脉,看得不甚真切,只知道真君似乎在为那件事布局。至于真君自身的情状……”他顿了一下,“真君既然能传出仙旨,想来应当无碍。”
林清鹤听他说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重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那就好。”
青丘白野放下茶碗,双手撑在石桌边缘,微微向前倾了倾身,眼眸中带着明显的好奇:
“真人方才说,血炁渗入了寒炁根基之中,与您的寒炁融为一体了,我修行的年月也不算短了,却从未见过道统交融之事,那道血炁……它影响真人的心性么?”
林清鹤闻言,眉头紧锁,似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目前尚不明显,但它确实在……松动一些东西。”
第430章 光阴
“松动一些东西?”青丘白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琥珀色的眼眸中光芒一闪,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有趣的征兆。“真人的意思是指——性情上的变化,还是……”
林清鹤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似乎在斟酌如何措辞。
片刻后,他放下茶碗,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中那道暗红色的光丝再次浮现,在青阳辉光中缓缓游走。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将其收回去,而是任由它在他掌中盘旋,让它顺着指缝向外蔓延,缠绕在指尖与腕间,如同一道极细的赤色藤蔓。
“我从前修行寒炁,讲究的是一个‘净’字。”
他的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沉吟的意味,“寒炁主肃杀、主收敛、主封冻。修行此道者,心性会天然地向清冷、镇定的方向倾斜。初时不觉,待神通渐深,情感便会越来越薄,越来越淡,如同冬日旷野上的风,吹过万物,却不留痕迹。”
青丘白野微微颔首:
“妖属修行也有类似的情形,火属妖修多半性情炽烈,水属妖修则偏于沉静,虽非全然如此,却确实存在趋向之征。真人的寒炁,在修士中算是极为纯粹的一脉,应当不会例外。”
“正是。”林清鹤收回手,那道光丝没入掌心消失不见,“我在筑基时便察觉到了这种倾向,那时尚不明显,只是觉得旁人的悲欢与我隔了一层。到了紫府之后,这种感觉越发清晰,像是站在冰面之下看着冰面上的世界,一切都看得见,却触不及。我以为这便是寒炁之道终将抵达的归宿,便也没有多想,只当是道途使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血炁不同。”
“血炁……它是什么感觉?”青丘白野问。
“温热。”林清鹤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他抬起眼眸,看向青丘白野:
“它不改变我对事物的判断,那些我应当冷静面对的局面,我依旧冷静面对,那些我应当果断做出的决定,我依旧果断做出。但在判断与决定之间,我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触感’。”
青丘白野听得很认真,琥珀色的眼眸中光芒明灭不定。
他想了片刻,轻声道:“所以真人方才说,血炁在松动一些东西,是指……情感的冰层在变薄?”
“或许可以这么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若木的枝条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细小的青色嫩芽从枝节处探出头来,在辉光中微微蜷曲,还未完全展开。
青丘白野先开了口,换了个话头:
“真人方才问起家中情形,还有一件事,真人或许会有兴趣。”
“什么事?”
“东方未央。”青丘白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条小龙,如今已经筑基了。”
林清鹤的眉头微微一动。他自然还记得东方未央,那条被他从东海带回来时不过尺许来长的小东西,那时它灵智未开,连龙角都还未成形,整日盘在若木的枝干上睡觉。
“它年岁尚幼,居然已经筑基了?”林清鹤问。
“妖属筑基与修士不同。”青丘白野站起身来,向若木的方向走去,走到那株古木根部份杈处便停下脚步,弯腰拨开一丛浓密的草叶。“真人来看。”
林清鹤起身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草叶之下,根须之间,一道银青色的龙躯正盘绕在若木根部最粗壮的那条根须上,龙首枕在根须的分杈处,龙眸紧闭。
它的体型比从前大了何止一倍,如今已有丈许来长,通体流转着银青色的微光,龙角从额顶生出,米粒大小变成了寸许来长的幼角,已有了几分龙属的峥嵘之气。
它睡得很沉,龙须随着呼吸轻轻飘动,每一次吐息都有一缕极淡的碧色雾气从龙吻中溢出,渗入若木的根系之中。
“这小家伙的筑基,与寻常妖属不同。”青丘白野直起身来,轻轻拍了拍手上的草叶和泥屑,“它在若木根系中睡了将近十年,几乎不曾醒来。起初我以为它只是懒散,后来才发觉——它是在以沉睡的方式,吸纳若木的青木之气。”
林清鹤静静看着那条盘绕在根须上的银青色幼龙,没有打断。
“龙属的修行,本就是以沉睡为主。”青丘白野继续道,“龙属寿元极长,它们的修行不靠打坐吐纳,而靠血脉中天然积累的灵机。沉睡越深,与天地灵机的交换便越充分,修为增长也越稳健。东方未央在若木根系中睡了十年,等于是让若木的甲木之气代替它自身完成了大部分养分的积累,相当于替它省去了至少三十年的苦修。”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这小家伙的来历,真人也应当有所耳闻。”
林清鹤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东方未央的来历,那是兄长在证道之前,从东沧龙君手中接下的。
“它如今这模样,倒是比从前精神了许多。”林清鹤的声音平静,目光却在那条盘绕的幼龙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龙角已经成形了,鳞片的质地也比从前厚实,再过些年,应该就能化形了罢。”
“龙属化形,与修为高低有关,更与血脉纯正与否有关。”青丘白野道,“东方未央的血脉极为纯粹,在龙属之中也属罕见。以它如今的进境,化形应当不会太远。不过,龙属化形与妖属化形不同,它们往往要到紫府之后,才能完全稳定地维持人形。”
林清鹤微微颔首,他的目光落在东方未央盘绕的姿势上。
“这株若木,是兄长当年亲手所植。”林清鹤的声音平淡,“如今倒是成了这小家伙的窝。”
“若木乃青木之属,灵机浓郁,与它的体质天然相合。东方未央以若木为穴,便如同住在一座活着的灵泉之中,便是睡上一百年也不会损伤根基。”青丘白野说,“真君当年将它带回天青谷,大约也想到了这一层。”
林清鹤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石桌旁,重新在石凳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向远处那片被青阳辉光照亮的桑林。
“方才说到青木与龙属。”他开口,声音沉缓,“东方青龙之位,与青木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我在族中真君亲手虽记典籍之中所载,龙属之中曾出过一位东方青龙余位的真君,此位乃是青木为四时之首、为岁序之始的象征,证道之法极为特殊,需证道者寿元悠长,博闻强识,见证诸多世事变迁,方能在漫长岁月中逐渐与余位交感,最终在寿尽之时证得。”
青丘白野在对面坐下,听到“东方青龙”四字,眼眸微微一凝,随即露出认真思索的神色。
“东方青龙之位,确实是青木诸多余位中最特别的一道。”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我与真君闲谈时曾听真君提及过此事。青木果位有两大余位,其一便是东方青龙。此位不似寻常余位那般以证道者自身的修行为根基,而是以岁月为炉、以阅历为材,证道者不需主动去求,只需活得够久、见得够多,寿尽之时与余位交感,便能自然成道。”
林清鹤静静听着,没有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