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41节

  “故而此位在人族修士中几乎无法证得。”青丘白野继续道,“人族的寿元,便是紫府修士也不过八百年,何谈‘漫长岁月’、‘博闻强识’?即便是那些修行服气养性道的古修,寿元虽比紫府金丹道修士更为悠长,但也不过千年有余。

  要证东方青龙,至少需要数千年以上的岁月积累,这其中还要见证过天地大势的数次变动、经历过道统兴衰的几轮更替,方能让那缕青龙之意在血脉与记忆的沉淀中渐渐凝实。”

  “龙属确实得天独厚。”林清鹤道,“纯血龙子,几乎生而筑基,成年便是紫府,寿元动辄以万年计,东方青龙之位,几乎是为龙属量身定制的道途,难怪当年的东华青仪洞玄龙君能以龙属之身证得此位。”

  青丘白野微微点头,眼眸中光芒闪动。

  “昔年的东华青仪洞玄龙君,确实便是以龙属的漫长寿元与甲木的生生之意证得东方青龙之位。那时修行尚无神通之说,却有可借鉴之处。若以紫府金丹道之法来看,那位龙君以除『沐阳晖』外的四道青木神通为根基,再凭借龙属对水德的天然亲和,最后一道修行弱水一道的『陷岁痕』,以四同一殊之法,证得东方青龙余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如今『陷岁痕』已演变为更偏宙光的『滞光阴』,求金之法必然随之大改。可那位龙君的成道之法,在真君眼中依然有极深的参考价值。东方未央之所以被真君从东海带回,栽培于若木之下,其中一层原因,恐怕正是为了东方青龙之位。”

  林清鹤的目光重新落向若木根部那条盘绕的幼龙。

  “你的意思是……兄长有意让东方未央承袭东方青龙之位?”

  青丘白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顺着林清鹤的视线一同落在那条银青色的幼龙身上。

  沉默了片刻后,他轻声说:“真君曾对我提过一句——‘龙属有三途:东华、南海、沧溟。’东华为青木之辅,南海为水火之枢,沧溟为万象之归。东方未央生于东海,长于青木之下,血脉中既有龙属的水德之根,又在若木中浸润了足足十年,得了青木之气的滋养。它如今的资质,放在龙属之中也是万里挑一。若它将来当真能证东方青龙之位,林氏在龙属之中,便又多了一条不可动摇的根脚。”

  林清鹤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兄长少年时与他论道的场景,那时林清昼修行青木,常与他说起青木余位的种种可能。

  “『东华青仪洞玄性』。”林清鹤忽然开口,念出了这道金性的全名。

  青丘白野侧过头看他。“真人见过那道金性?”

  “兄长在我入金地之前,曾让我看过一次。”林清鹤说,“那时我还不知那道金性的来历,只觉其气息浑厚而古老,像是自远古流传至今的东西。如今看来……那道金性应当便是那位龙君陨落之后留下的遗泽,也是一道通往东方青龙余位的引子。”

  青丘白野点了点头:

  “真君手中若真握有那道金性,若将来东方未央要证东方青龙之位,这道金性便是最好的证道之基。龙属寿元再长,若无金性为引,也难以在寿尽之时与余位交感。有了这道金性,便如同在漫长的河道中挖好了一条通向大海的渠,只需顺着渠走,水到渠成。”

  林清鹤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林清鹤抬起头,望向那片薄雾,感受着灵机的流动。

  他知道自己在这片谷地中不会停留太久,兄长证道之后有许多事需要他去做,他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

  可此刻,他并不急着起身。

  林清鹤看着那条幼龙,目光平静。

  他的思绪却并未停在东方未央身上,而是顺着方才的对话,缓缓向下探去——东华青仪洞玄性,昔年的东华青仪洞玄龙君,弱水一道的『陷岁痕』,如今已演变为『滞光阴』。

  “我记下了。”林清鹤说。

  青丘白野见他应得认真,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望向远处那片渐渐被薄雾笼罩的桑林。

  “天色不早了,真人刚从天外归来,不必急着做决定。天青谷的客舍一直空着,若真人不嫌弃,今夜可以在此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不迟。”

  林清鹤微微颔首:“有劳。”

第431章 寒江钓

  林清鹤走进客舍时,已至夜半。

  天青谷中无暮色,青阳永昼,只是桑林间的光线微暗了几分,像是那轮无形的青日向西偏了偏。

  客舍不大,三间连排的屋舍,外间是待客的小厅,里间是静室。

  窗台搁着一只精细的瓷碗,碗中盛着新采的桑叶。

  他在案边坐了下来,没有点灯。

  客舍中昏暗,只有窗外的青阳辉光从木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案面上落下一道窄窄的碧色光带。

  他就坐在那道光的边缘,背靠着墙壁,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渐暗的桑林。

  青丘白野没有跟进来。方才在若木下告别时,那人只是微微颔首,说了一句“真人有事随时唤我”,林清鹤倒是喜欢这种分寸感。

  林清鹤靠在墙上,闭着眼。

  有关青丘白野说的那些话——林氏迁往北海,建木立宗……桩桩件件,都在他缺席的十年里发生。

  他原以为自己会感到某种被抛下的失落,可实际上,他只是在心中默默将这些信息按顺序排好。

  他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暗红色的光丝再次浮现在指缝间,在昏暗中缓缓游走。

  他看了一瞬,没有将其收回去,而是让它在掌中盘旋,像是在观察一件并不属于自己的事物。

  血炁。

  他在心中默默念出这两个字。

  血炁不是灵力,不是炁力,亦非五行之属。

  它更近于一种“质”——生灵之血中天然蕴含的那一缕精微之气,从血肉中提炼,以祭炼为媒,以活物为炉,以经脉为径,层层提炼,层层纯化,最终凝成一种近乎本源的、可以融于经脉而不显形迹的存在。

  《血炁真解》中记载:“血炁者,生灵之本也。血含精,精化炁,炁凝为神。神者,心之主也;心者,身之君也。血炁充盈则神明自足,血炁亏竭则魂魄不安。”

  这种交融让林清鹤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

  从前他的寒炁如同冬日黎明的霜雪,无半点杂质。

  他运转寒炁时,心神便随同那寒炁一道冷下来,如同冰面覆上水面,层层冻结,直到最深处的微澜也归于沉寂。

  那是寒炁之道最真实的质地——收敛、封冻、凝滞。

  修行越深,心性越静,情感越淡,这是道途使然。

  可如今不同……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乃是青丘白野刚刚交付,默然思量。

  “寒炁者,非独冷也。世人以冷为寒炁之质,实乃末节。寒炁之本,在‘藏’之一字。藏者,收也,敛也,归也。春夏之交,万物发荣;秋冬之季,万物归藏。归藏者,非谓死灭,乃谓蓄势。寒炁之道,不在冻杀万物,而在使万物知归。知归而后能静,能静而后能定,能定而后能发。发而不躁,归而不死,此寒炁之真意也。”

  他修行寒炁多年,一直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净”与“肃”的道路。

  霜华真君创暮寒一脉时,取的是“暮色中的寒意”与“秋尽时的肃杀”,他所修的『绛雪霖』出自暮寒一脉,从仙基到神通都带着霜华真君的印记。

  但肃杀只是霜华真君赋与暮寒一脉的意向,而寒炁本身,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根本的道——知归。

  如同秋叶归根,如同冬雪覆野,如同万物在盛极之后退回原点,不是为了终结,而是为了积蓄下一次生发的力量。

  林清鹤翻过竹简的一页,目光落在下一段文字上。

  “寒炁之极,在于‘藏而不死’。藏者,归也,非亡也。譬如深冬草木,枝枯叶落,根犹在土,待春气至,便复萌生。寒炁修士若只知藏而不知活,便如枯木永冻,虽存其形,已失其神。故寒炁之道,以藏为体,以动为用,藏极而微动,微动而复藏,周而复始,方为循环。此谓‘静中寓动,寒中蕴温’。”

  林清鹤合上竹简,指尖按在“静中寓动,寒中蕴温”八个字上,停了片刻。

  这八个字,正说中了他如今的状态。

  慕寒一脉本就如此,何况如今他的寒炁根基确实多了一层温热的底质,那不是外来的附着,而是渗入寒炁本身质地的变化。

  林清鹤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他没有刻意去运转功法,只是放松了心神,让体内那两道寒炁神通自行流转。

  『绛雪霖』的银蓝色寒光与『天欲雪』的银灰色霜气在他升阳府中缓缓旋转,如同两轮交错的月光,一道明亮清冽,一道朦胧沉静。

  两道神通之间,暗红色的血炁光丝如缕如烟,在两道寒光之间穿梭游走,不争不抢,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道细小的暗河在两道冰层之间流过。

  他对自己如今的状态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两道寒炁神通在身,第二神通在金地中已然圆满,离神通三境只差一步之遥,而第三神通便已是参紫,将会决定他此后道途的走向。

  第三道神通的选择,他必须慎重。

  按照《天雪孤峰经》的记载,寒炁七道仙基之中,有五道为正朔寒炁本源神通,乃寒炁所固有的根本之道;另外两道则为霜华真君所留的旁支。

  他修行的『绛雪霖』属于暮寒一脉,『天欲雪』属于正朔本源,二者并行不悖,给了他较大的回旋余地。

  若第三道神通再选暮寒一脉,他的道途便彻底倒向霜华真君开创的那条路,再难转向。若选正朔本源,则寒炁根基将更加均衡,留有更多的余地。

  林清鹤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卷摊开的竹简上,心中有一道念头正在缓缓成形,如同冰层之下一条暗流正在寻找出口。

  他在心中默念起那道神通——『寒江钓』。

  这是一道他此前从未认真考虑过的神通。

  此神通位列寒炁七道仙基之中,乃正朔寒炁本源神通,与坎水相近,修成后可在任意水系之中凝出霜线,以自身寒炁为饵,无声垂钓。

  被钓中者,其灵力运转会随霜线的细微颤动而迟滞,如同江中鱼被钩住却不知钩在何处。

  此神通不主杀伐,不主护持,不主遁逃,乃是一道命神通,以极细的霜线牵动敌人的灵力流向,如同以一根丝线拨动千斤之秤,四两拨千斤。

  林清鹤曾自然记得此神通的详细记载。

  “‘钓者,以静制动之法也。’此言钓之枢机不在钩饵,而在钓者之心。静者,待也。非谓不动,谓待其时。”

  “‘江寒而鱼不食,非鱼不食也,未至其时也。待霜降而水冽,水冽而鱼聚,鱼聚而钩沉,钩沉而丝动,丝动而收之。收之需缓,缓则鱼不觉;觉则脱,脱则前功尽废。’”

  他的目光慢下来,落在这段话上,像是被其中某个字眼触动了某种深处的共鸣。

  霜降而水冽,水冽而鱼聚。

  “钓者,静候而收,不争而取。”

  林清鹤合上竹简,将其搁在案角。

  他垂眸静坐了片刻,在脑海中将七道寒炁仙基逐一过了一遍——

  『绛雪霖』、『天欲雪』、『寒江钓』、『冻醪初』、『玄冰破』、『霜天晓』、『岁寒心』。

  其中『绛雪霖』与『冻醪初』属于霜华真君所留的暮寒一脉,余下五道均为正朔寒炁本源神通。

  紫府金丹道的修行,说穿了是一道“择路”的功夫。

  筑基时凝仙基,紫府时抬举神通,每一步都在收窄前路,一道神通加身,便是一重道统的烙印。

  神通越多,路便越窄,转圜的余地便越小,到了大真人、到了参紫关口,便是再想回头,也已无路可退。

  他如今站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林清鹤重新阖上眼帘时,林清鹤的呼吸沉下去。

  紫府之门在他眉心后方三寸处无声洞开,神识像一尾入水的鱼,顺着经脉的河道滑入升阳府深处。

  『绛雪霖』悬于西南,形如一簇被风吹散的银蓝色碎雪,每一片都在无声旋转;『天欲雪』占据东北,灰濛濛一团,如阴天欲落未落的云絮,沉甸甸地压在升阳府的穹顶边缘。

  两道神通之间横亘着一条宽阔的空隙,暗红色的血炁丝缕正在那空隙中飘荡,它们细得几乎不可辨认,须臾聚拢,须臾散开。

  林清鹤的神识悬停于正中央,先让神识沉降,一路穿过升阳府中积存的寒炁雾气,触到底部那层极薄的、近乎液态的寒意沉积物。

  林清鹤的神识缓缓收回,他不敢冒进。寒江钓位列五道正朔本源神通之中,与坎水之性天然亲近,修行此神通的第一步不是凝丝,而是“察水“。

  他需要在升阳府中感应那一缕与坎水相通的气机,将其从寒炁的浑沌中剥离出来。

  这个过程比想象中更枯燥。

  他的神识如同一根极细的针,在升阳府的寒炁雾气中来回探刺,每一次接触都带回一缕气息的质地反馈。

  有些寒炁是干燥的,触之如刃;有些带着霜华真君那一道暮寒的微末余韵,闻之如秋末枯枝的气味;还有些是他自己寒炁功法多年修行积下的沉疴,冰凉而黏腻。

  寒江钓所需要的那一缕坎水气机藏在这些气息的缝隙之间,细微得像针尖上的一粒露水。

  林清鹤不着急,所谓“静者,待也“,只将神识放得更轻更缓。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神识触到了一丝柔软的、湿润的气息。

  那缕气机不凉不寒,与周围那些冷硬的寒炁全然不同,林清鹤的神识不敢惊动它,只是绕着它缓缓盘桓,用寒炁试探着将它从周围的雾气中摘出来,像从一个装满杂物的匣子里抽出一根丝线。

  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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