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92节

  【赫曦】之后,还有【晷影】——晷者,日影也,以日影测时,以时定序。【晷影】之后,有【炎精】——炎者,日之热也;精者,日之华也。【炎精】之后,有【曜灵】——曜者,日之光也;灵者,日之神也。【曜灵】之后,有【九芒】——九者,数之极也;芒者,日之锐也。

  五道秘法,赫曦、晷影、炎精、曜灵、九芒,分别对应太阳的五个面向:初光、时序、热力、辉耀、锋芒。

  五道俱全,便是完整的太阳之道。

  每一步都指向太阳的一个侧面,如同从不同角度望向那轮正在燃烧的穹顶,每一次看到的都不相同,却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但太阳之道在当世几乎无人能修,甚至比丁火之道的传承还要稀少。

  传闻上一次有人以太阳之道证得余位,已是不知多少岁月之前的事。

  林修容在太虚之中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建木的青辉从侧面漫过来,将他的侧影染成一碧色,才缓缓收回心神。

  他再次望向那轮日,那轮悬于一切空间正中央的、正在燃烧的穹顶依旧恒定如初。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太虚路径向建木的方向遁去,身形在太虚中逐渐收束成一道细长的紫金色痕迹,如同一道被收拢的织锦,边缘处的银色光痕缓缓融入幽暗之中。

  他回到青玄殿时夜色已深,建木枝叶间透进来的微光在廊道上投下一片暗青色的光影。

  他在案后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柄玉质长尺搁在案面,玉尺表面的银色纹路在暗光中微微发亮。

  片刻后,他伸手取过那柄玉尺,握在掌中,以神识探入尺身深处。

  尺中三道神妙依旧平静,他的神识在其中穿行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变化。

  他将玉尺放回案面,垂眸看着尺面上那几道细长的银色纹路,在暗光中蜿蜒如细小的河流。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尺面,一道极轻的嗡鸣从尺身内部传出来,在寂静的偏厅中回荡了一息便消散了。

  他便不再试探,收回手,将玉尺搁回案角。

  窗外建木枝叶间的夜光在他身侧投下一片暗青色的阴影。

  林修容在案后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被夜光浸透的廊道,想起方才在太虚之中观日时,那双映照天地万物、无远弗届的眼眸,将青木果位深处那道“分封”权柄与太阳之道最原始的关联,一起推到了他面前——那不是术法的关联,而是根脚的关联。

  如同两条河流在看不见的地底共享同一道含水层。

第485章 上昊

  上昊定鼎,三光启序。

  紫微垂象,九曜循躔。

  天帝坐镇中央,司天之位,乃在紫微宫前,天枢台上。

  其制也,以尺丈定界,以日月纪岁,以道纹篆刻虚空,以星辰为符节,以四时为漏刻,以八风为信使。

  上昊上仙执『司天』之柄,昼夜察乎星躔之留伏,晨昏记乎云气之五色。

  大星陨则兆有兵革,小星孛则主有疾疫。荧惑守心则天子不豫,太白经天则诸侯反侧。

  太微垣中,五帝座各有所司。东座司春,其令发陈;南座司夏,其令蕃秀;西座司秋,其令容平;北座司冬,其令闭藏。

  而中座司四时之枢,调阴阳之节,使六气不乖,五运有序。司天之法,非止推演而已。

  上昊上仙设『天仪』一座,高九丈,广百围,以浑金为表,以莹玉为里,上刻二十八宿之躔次,下凿九野八风之窍穴。

  日转一度,则天仪自鸣,其声如钟磬之和,非人间可闻。

  司天监中,有太史一十五人,灵台郎七十二人,候气生三百六十人。

  昼夜轮值,三班不息。凡有星变,以六壬推其吉凶,以太乙断其应期,以遁甲定其方隅,以奇门布其制克。四术并行,乃成一断。

  其辞有定式,其判有成例。

  其制曰:『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故司天不独观天,亦以天象制法。明堂之制,因天而作;辟雍之形,因地而制。灵台之设,所以候天时;宗庙之立,所以顺人伦。

  上下有序,天地和应。此乃上昊之治,万世之范。

  『司天』之要,不在见而在知。见者目也,知者心也。能见万星之躔次者,未必知四时之早晚;能知四时之早晚者,未必明天数之往来。

  故上昊上仙常言:『天不言,而四时行焉。地不语,而万物生焉。吾观天,非观其形也,观其意也。吾测度,非测度其数也,测度其情也。』

  天有意,故星辰有序。天有情,故雨露有时。天有信,故日月不违其度。天有威,故雷霆不枉其厉。

  此为『司天』四德。四德具,而后可以言天。四德缺一,则观天如盲。

  而『全丹』之道,则归于娲皇。

  娲皇者,蛇身人首,化育万灵。

  其以五色石补天阙之时,取天之精,地之华,日之炎,月之魄,星之芒,五者合一,炼为浆液,以填苍天之裂。

  补天之余,娲皇以余浆合黄土,抟为人形,吹之以气,遂有生民。此为『全丹』之始。

  『全丹』者,非后世丹师之所谓丹药也。丹者,其体圆,其用全,其性变,其德化。全者,无偏无倚,无增无减,无往不复。

  以全丹之道,则铅可为银,石可为金,水银可化万物,朱砂可凝诸形。

  物无定质,性无常形。万变皆可通,万化皆可归。

  娲皇设『丹炉』一座,名曰『化育之鼎』。鼎高三丈,足有九曲,盖有六孔,以应六气之变。

  鼎腹之内,非火非水,乃本初之物,娲皇谓之『璇玑』,其形如鸡子,其色如玄玉,旋转不息,吞吐太虚。

  以此璇玑为炉心,则金石自化,草木自凝,飞禽走兽,皆可从中出。

  补天之时,娲皇取『五色石』为材,以璇玑之机炼之。

  五色石者,赤如丹砂,青如翠羽,黄如蒸栗,白如凝脂,黑如玄漆。五色相间,以应五德之全。

  火炼之则色转明,水淬之则色转深,风磨之则色转淡,土养之则色转厚,木滋之则色转润。五法互施,乃成补天石。

  其石之性,可补天地之裂,可合阴阳之隙,可续道运之断,可整气数之散。

  此为『全丹』之极效。

  天庭制度,以上昊为君,以娲皇为辅。上昊司天,定时序之序;娲皇全丹,济造化之穷。二者互为表里,如日之与月,如纲之与目,如经之与纬。

  天帝坐明堂,垂衣裳而治天下。天有九重,帝居其中。

  司天监在左,全丹阁在右。左观天象以定政令,右炼丹药以济民生。

  百官各守其位,万民各安其业。天不降灾,地不产戾。四时和顺,五谷丰登。麒麟游于郊,凤凰栖于庭。此乃上昊之世,万古之极盛。

  其政也,以无为为纲,以不争为纪。

  有圣君临朝,则天降甘露,地涌醴泉,嘉禾生,朱草出。

  有昏君失道,则天示灾异,地裂山崩,五谷不登,四时不序。

  故司天之责,不独为帝王安危计,更为万民休戚计。

  上昊上仙曾立『天戒十二条』:

  一曰,荧惑犯心,则天子当修德。二曰,太白昼见,则诸侯当守位。三曰,彗星竟天,则百官当省过。四曰,日珥异常,则后妃当慎行。五曰,月蚀正当,则将相当警惧。六曰,客星入紫微,则有非常之变。七曰,流星如雨,则兵戈将起。八曰,黑气贯日,则疫疠将作。九曰,白虹贯月,则水患将至。十曰,赤云如血,则旱魃将临。十一曰,黄雾四塞,则土功将兴。十二曰,青气升天,则天下将盛。

  此十二条者,悬于紫微宫门外,每日一诵,使在位者知所敬畏。

  而全丹阁之中,亦有娲皇所定『九转成丹之序』:

  一曰识材,辨其真伪。二曰净材,去其杂质。三曰炮材,改其物性。四曰合材,调其君臣。五曰起火,定其温凉。六曰守火,候其变化。七曰转炉,调其升降。八曰收丹,断其火候。九曰服食,验其功效。

  九转既成,炉中或有丹光冲出,色分五等。

  一等曰『玄黄』,光如暮云,应土德之全。二等曰『赤明』,光如朝霞,应火德之盛。三等曰『青华』,光如春水,应木德之发。四等曰『素景』,光如秋霜,应金德之敛。五等曰『玄冥』,光如冬夜,应水德之藏。

  丹光既出,则司天监当以律管测其气,以铜仪辨其向,以璇玑审其质。光正而气和,则国运昌;光偏而气戾,则国运衰。

  二者相须为用,自古已然。

  然天道有周,不许恒长。

  盛极则衰,满则必损。

  上昊之世,虽极天地之治,然制度既定,则僵滞渐生。

  司天监之官,渐失观天之本,但循旧例,按谱录报。

  全丹阁之吏,渐忘化育之旨,但求速成,务多而失精。

  及至后日,天象虽明而无人解其意,丹药虽多而无人知其性。制度徒存,精神已失。

  于是天降大劫,以警世人。荧惑守心,太白经天,彗孛并出,五日并现。

  司天监报曰:『此乃天数,不可违。』全丹阁奏曰:『此乃天灾,不可救。』天帝怒曰:『吾养尔等数百载,竟无人能解天意!』

  遂罢司天监,废全丹阁。天仪碎为尘埃,化育鼎沉入九渊。天庭之制,自此崩解。

  后万载,有修者寻其遗迹,得残简数片,其文曰:『天意可测,而不可违。天意可顺,而不可抗。观天之要,在知天意;全丹之要,在合天意。』又曰:『司天者,非司天之象也,司天之意也。全丹者,非全丹之形也,全丹之神也。』

  残简虽薄,其义甚深。后世修者,得其片言,便足以立一门派,成一宗法。

  而全丹之道,亦化入诸道之中,遂有服气养性、炼形化神、铅汞龙虎、水火既济诸法。

  今之修士,言丹道则必称全丹,言观天则必称司天,然知其本者鲜矣。

  「司天」之本,在于以人合天,非以天从人。「全丹」之本,在于以物全性,非以性从物。

  今之世,天象虽观而人不能合,丹药虽炼而性不能全。此乃古法之失,非古法之过也。

  林修容在太虚之中默立良久,紫金瑞气在身周流转如织锦,将那轮正在燃烧的穹顶的投影纳入瑞炁的纹理之中,使之与五色云气的运转节律相合。

  他缓缓垂眸,将方才真君传来的景象牢记心中。

  关于天意不可违、不可抗、只能知、只能顺的感悟沉入丹田深处,与那道正在缓慢旋转的浑圆五彩光晕融为一体。

  然后他睁开眼,望向太虚深处。

  在那片亘古幽暗中,有一道极淡的、如同被磨损过的星光正在闪烁,像是某颗已经陨落的星辰的残影,在太虚深处最后一次亮起。

  那道星光闪烁了数息,便暗了下去,没有留下痕迹。

  ………………

  林云逻在太虚中的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

  他方才以司天左史的身份,持龙吟叶观想天穹,本想勘定青要山七峰之间那条新辟的天道阵纹是否与星躔轨迹相符,却在触及太微垣的刹那,被一道出乎意料的景象拽了进去。

  那些关于上昊上仙、司天监、全丹阁的古老讯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又从识海中褪去,留下一层薄薄的、如同被风干后的泥浆般的沉积物——清晰,却不完整。

  他睁开眼。

  青要山的夜风从主峰北面吹过来,拂过他深青色官袍的领口,将那层银灰色鹤纹的边缘吹得微微翻卷。

  他站在承天台东侧的石栏前,双手按在冰凉的青石面上,指尖的触感从微凉渐渐转为温热,那层沉积物正在他的识海深处缓慢地沉淀,与《长光掩星诀》的修行根基相互交融。

  有一件事变得清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纹间有一道极细的银灰色光痕正在缓缓流动。

  那是他方才观想太微垣时,龙吟叶在他识海中留下的一道标记。

  那道标记的走向与他方才看到的“司天四德”中关于“天之意”的论述相互呼应,如同一道被点燃的引线,正沿着他经脉的走向缓慢蔓延。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天穹。

  青要山的夜空与别处不同,七峰之间的天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星辰的轮廓比平原地带更加清晰,每一颗星的光芒都像是被锐化过的,边缘分明,没有寻常夜空那种模糊的光晕。

  他能清楚地辨认出北斗七星的位置、紫微垣的轮廓,以及太微垣中五帝座各自的方位,它们在夜空中恒常地排列着,与数年前他初到青要山时所见的位置几乎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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