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593节

  但有一处不同了。

  太微垣的东侧,第二帝座的位置附近,有一道极细的光痕正在缓慢移动,色如融银。

  那道光痕的移动轨迹不像是星辰的正常躔次,更像是一条被放长的线,一端系在帝座上,另一端正在向东北方向延伸,如同一根正在被缓慢拉长的丝线。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走下承天台。

  他走过紫微宫侧面那道窄窄的廊道时,恰好遇见赵承安从廊道另一头快步走来。

  赵承安手中捧着一卷帛书,帛书以细麻绳捆扎,边缘压着一枚青灰色的封泥。他在廊道中央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林大人,云霆真人方才让人传话,说请大人明日辰时到玄雷宫一趟,有几卷关于天象与地脉感应的旧档需要大人参详。”

  林云逻接过帛书,没有立刻解开,只是握在手中感受了一下那份重量,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赵承安便不再多留,侧身让过,快步向紫微宫的方向走去。

  林云逻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在廊道尽头拐了个弯便消失了,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卷帛书。

  他沿着石阶走回自己的居所,推开院门时檐下的石灯正亮着昏黄的光,光晕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圈暖色。

  他在屋中坐下,解开帛书上的细麻绳。帛书的内容比他想得要短,只有数行字:

  “玄雷宫旧档中存有一卷《太微垣星躔录》,系古天庭司天监某任太史的手抄本,其中关于第二帝座附近的记录与今时观测数据存在差异。疑有变星出入,请左史过目。”

  林云逻的目光在“第二帝座”四个字上停了一瞬,想起方才在承天台上看见的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银色光痕。

  他将帛书合拢,搁在案角,没有急着回复。

  他先坐在案前安静地待了片刻,直到窗外的夜风将石灯的光晕吹得晃动了一下,才伸手取过帛书,以神识在其中刻下几个字:

  “明日辰时,当至玄雷宫。”

第486章 青帝纪

  青帝纪

  青帝者,其来不可考也。

  或曰生於大荒之野,或曰化於建木之根。

  其先居清炁之闰,掌春令之权,自号「东极青阳真君」。

  然其志不止於此,尝登昆仑之巅,北望天柱,见甲木之气横绝太虚,如龙蟠於九霄,乃叹曰:「木德之全,非一木可尽也。」

  於是筑坛於东海之滨,以清炁为基,以巽风为梯,上引斗枢之光,下汲黄泉之润,凡九十九日,坛成之日,东海之水皆色作玄碧,三日方复。

  甲木真性藏於建木之核,以力取,以诚感。

  青帝遂解其巽木之闰,舍其清炁之柄,独坐建木之下,面东背西,不饮不食,不视不听。

  如是百年,建木之皮自裂,裂口生青芽,青芽化碧光,碧光凝为甲木真符。

  符成之日,东海之滨有万木齐鸣,声如钟磬,震百里而不绝。

  青帝於是持此符,以空证青木之位,不假外缘,不依旧轨,独立於诸果之外,自成一格。

  世人谓之「空证」,以为玄虚,实则其间艰辛,非外人可知也。

  青帝既证青木,乃以统御为纲,以分封为纪。其制曰:「东方甲乙,其色苍青,其帝太皞,其神句芒。」又曰:「木德之君,位在青阳,统万木而主四时。」

  於是分木德为七,各有其主,各有其序。一曰青木,居东方之正位,掌生发之机,应春令之始。二曰甲木,为建木之根,通天彻地,其势如龙,其性至刚。三曰乙木,为柔曲之木,攀附而生,其质若藤,其性善附。四曰震木,为雷动之木,惊蛰而起,其声若鼓,其性主动。五曰巽木,为风行之木,入於无间,势若云,性善入。六曰爻木,为荣枯之木,贞而不变,色若晚秋,其性守常。七曰集木,为萃聚之木,万木归宗,其德在藏,其功在纳。七木既分,万灵乃安。

  天下草木禽兽,各有所归,各有所承,如血脉之贯肢骸,如经纬之织绸缎,无有偏废,无有失序。

  青帝之治,凡三千六百年。其间天庭初立,天帝问政於青帝,青帝对曰:「木德之道,在生而不在杀,在养而不在取。生杀有节,养取有度,则四时不愆,万物不夭。」天帝曰:「然则刑政何施?」青帝曰:「刑者,所以止杀也,非所以成杀也。以木德观之,刑如冬雪,雪覆万物,非欲杀之,乃欲藏之。藏而后发,发而后荣,荣而后实,实而后归。归而后复藏,此天道之全也。」天帝闻言,默然良久,乃以「九霄青御神君」之号封之,使总司万灵分封之事。

  於是青帝以分封之权,定天下妖属之位,立鳞介羽昆之序,万妖归心,百灵率服。

  青帝之身,通体青碧如春水,目若初阳,发如垂柳。

  其行也,足下生青莲,莲开七瓣,瓣中各有一方微缩之世界。

  其坐也,身后现建木之影,影高万丈,枝叶间垂五色之果,果中各含一道未显之道统。

  其言也,声如东风过林,不疾不徐,而万木皆动。

  其默也,息如深潭止水,不见波痕,而万灵皆知。

  当时修士见之,或以为木德之显化,或以为天道之化身,终莫能测其深浅。

  然天道有周,势极则变。

  当其盛极之时,兑金之劫自大道深处应机而起。

  兑金之性,主肃杀,主叛逆,其与青木之生发正相克伐。

  天地之间,凡有生发之势,必生收敛之力以衡之。

  青帝之木德盛至极处,兑金之劫便如影随形而至。

  其劫无形无质,却能蚀道基、腐果位、侵神性。

  初时如针尖之芒,不可察觉;渐而如蛛网之丝,遍布周身;终而如潮水之涌,不可遏止。

  青帝坐於建木之下,闭目七日,乃叹曰:「此吾道成之代价也。」遂以法身代承其劫,本尊遁入天外,不复返。

  其法身化为一枚碧色玉玺,藏於洞天深处,以待后缘。

  青帝既去,青木果位遂封於太阴仙器之中,万木之气渐次衰微。

  後有太簇真君出焉。

  太簇本纪

  太簇者,不知其生於何世。或曰其为音律之精所化,或曰其为嶰谷之竹得道之灵。

  其未证青木之前,先精音律之道,以琴入道,以律为基。

  其琴名「枯木龙吟」,以千年古桐为面,梓木为底,合鹿角霜灰,历三十六道工序,成於杳冥之际。

  其律定十二管,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各有所属,各有所应。

  世人闻其音,则肝气舒,心气和,肺气平,肾气藏,脾气养。或曰:「太簇一音,可疗天道之病。」其言虽过,亦可见其造诣之深。

  太簇既成音律之道,乃求青木之位。

  其法也,不循青帝空证之旧路,不以巽木清炁为梯,乃以音律为桥,以声波为阶,以律管为引。

  其言曰:「青帝以空证木,吾以声证木。空者,虚也;声者,实也。虚可成道,实则亦可成道。理虽殊途,归则一耳。」

  遂取嶰谷之竹,断两节间为黄钟之管,置於青木果位之下,日夜吹之,凡三百六十五年。

  其声初如幽泉,渐如松风,终如雷霆。

  至三百六十五日,管中忽生新芽,芽色碧如春水,破管而出,直指果位。

  太簇遂以管为媒,以芽为引,入主青木果位,号为「太簇青阳广乐真君」。

  太簇既得青木,乃行反噬明阳之事。

  昔者青帝持果之时,尝以青木噬明阳之一缕命数,以为功绩。

  然青帝噬之而不取其全,但取小半以证其道。

  太簇则不同。太簇以音律为刃,以律管为戟,以十二律为阵,反噬明阳如火燎原。

  其法也,以宫音定土,以商音定金,以角音定木,以徵音定火,以羽音定水,五音轮转,如轮如环,将明阳之天光一寸一寸地自果位中剥离而出,纳入青木之中。

  明阳天光走脱之日,太虚之中有赤金之雨倾盆而下,雨落之处,金石皆融,草木俱焚。

  持续凡七日七夜,乃止。自此明阳衰微,青木愈盛。然太簇亦因此举而背下骂名,天下修士多以为其行悖逆,而太簇不以为意,但笑曰:「吾取天光,非为私也,乃为补木德之缺也。青帝以空证木,其位虽正,其力不全。吾以声实之,以光补之,此乃成人之美,何悖之有?」

  太簇主青木之后,更以音律改易青木之神通意向。

  青木原为生发统御之道,太簇以其音律之见,重释其义。

  曰:「青木者,非独生发也。生发为表,律动为里。万物之生长,皆有其节律。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四时之律也。萌芽抽条,开花结果,此草木之律也。呼吸吐纳,神思流转,此人道之律也。律不正,则万物失序;律不乱,则万物和顺。青木之要,不在生发之果,而在律动之因。明其因,则万果自现。」於是改「净世」为「涤音」,改「噬阳」为「斡光」,改「统御」为「调律」,使青木之道渐与音律相融,几不可分。

  其时太簇设「音律台」於长生殿外,台高九重,每重悬十二律管,管中藏青木之精。

  每日寅时,太簇登台吹律,其声彻太虚,闻於七界。或闻之者,以为天乐;或闻之者,以为妖音;或闻之者,以为大道之显。莫衷一是。然青木修士自此皆必修音律,否则神通不畅,法力不继。此乃太簇之遗制,至今犹存其迹。

  太簇晚年,有大计焉。其欲将青木果位带离天外,携往不可知之域。其说曰:「天地将坏,道统将倾,吾当携果位以避劫,俟新世而再立。」遂铸「徇齐之舟」,以青木为龙骨,以音律为风帆,以明阳天光为桨楫。

  舟成之日,其形如巨琴,其弦如长河,其音如万籁齐奏。

  太簇登舟,持果位,欲破天而去。其时太阴仙器警而觉之,馀蟾真君持仙器拦於北海之极,阻其去路。

  太簇不悦,曰:「吾非盗也,吾乃护道也。天地将倾,吾携果位以避之,他日新天辟时,吾当携之复归,此乃存亡继绝之举,汝何阻之?」

  馀蟾真君不语,但以仙器之光笼之,使不得脱。太簇试以音律破其光,以明阳乱其序,皆不得效。

  相持百日,太簇力竭,乃解舟而返。果位遂封於太阴仙器之中,太簇不知所终。

  或曰其殁於天外,或曰其隐於九幽,或曰其融於音律之中,化为一道永不消散之宫商,游於天地之间,待有缘人识之。

  史臣曰

  青帝以空证道,其法玄奥,其功浩瀚。然其成也大,其损也深。兑金之劫,非偶然也,乃道之常也。太簇以声代空,其法奇诡,其心执著。然其志也坚,其行也险。反噬明阳之策,虽一时得利,久则动摇木德之根。二者一虚一实,一玄一执,皆为大道之试。

  後之修士,登青木之位者,可不慎哉?

  ………………

  沂州,漱玉郡。

  日光从承道殿的檐角斜斜地铺下来,在院子里那几排新晒的药材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色。

  林云韶蹲在竹架前,正低头翻看一只浅筐中的白茅根。

  筐底那层根须已经彻底干燥了,断面呈现出均匀的浅褐色,轻轻一折便断成两截,断面处有细密的纤维纹理。

  她拈起一根凑到鼻端嗅了嗅,气味清正,没有潮气浸染的霉味,便放回筐中,拿起一旁的竹盖将筐口封好。

  “这批白茅根可以入库了。”她站起身来,侧过头对身后不远处的年轻女子说道,“别混着新货放,单独码在最外层,方便取用。”

  那女子应了一声,走过来将几只封好的浅筐依次搬进廊道内侧的贮藏室中,脚步声轻快,动作利落。

  林云韶站在廊下,日光从她肩头移开,落在院墙东侧那丛新栽的灌木上。

  灌木的叶片宽厚,边缘有一层细密的银色绒毛,在日光中微微反光——那是上个月从北海青玄道移栽过来的新品种,据说耐寒耐旱,根系发达,适合种在灵田边缘作为防风带。

  种下去之后她让人留意观察,隔几天便要过来看一眼长势。

  她走到那丛灌木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开一片叶子的背面,观察叶脉的走向。

  叶脉清晰,颜色均匀,没有虫蛀的痕迹,也没有明显的焦边。

  日光渐渐升高,她回到承道殿侧面的偏厅中,在案前坐下,从架子上取下一摞新送来的卷宗。

  最上面那卷是附庸家族澹台氏的年度供奉清单,以细麻绳捆扎,封口处压着一枚澹台氏的朱红印鉴。

  她解开麻绳,展开纸页,目光在那些条目上逐行移动。

  澹台氏今年的供奉与往年相比略有调整,灵材的种类和数量都在预期范围之内,没有明显的出入。

  她翻到第二页,目光在其中一行数字上停了一瞬——那是一批新增的灵材,名目是“寒铁精”,标注的产地在东海深处某座无名的暗礁附近。

  澹台氏在呈文中注明这是新发现的一处矿脉,矿石品阶不低,经过初步提炼后纯度尚可,便送来了一批样品供林氏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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