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忽作声曰:“汝何故伐吾?”
刚曰:“吾学仙有过,谪令伐汝。汝创随合,吾终不能伐,吾何时得脱?”
树曰:“汝知伐吾之过乎?汝伐吾,吾合之;汝斫吾,吾愈之。汝愈伐,吾愈合;汝愈合,吾愈坚。汝之伐,乃吾之修也。”
刚闻之,忽有所悟。
乃弃斧,坐于树下,闭目七日。
七日之后,刚目开,树已不见。
吴刚乃悟:所谓伐桂者,非伐树也,乃伐己之过也。
树创随合,如人之过,改之则无;树随伐随愈,如人之心,修之则坚。
吴刚伐桂千年而不能伤树分毫,乃因其不知伐己。
此乃月中桂树之谕,亦乃太阴之教。
昔者月升于天,潮未应之。
月行于天,潮自行于地;月升于天,潮自降于地。
月不解何以潮不应,乃下观于海。
见海水之族,鱼龙百怪,皆不识月为何物。
月问曰:“汝等不见吾之明乎?”
鱼龙皆曰:“不见,唯见水之暗。”
月又问:“汝等不感吾之光乎?”
鱼龙皆曰:“不感,唯感水之寒。”
月乃叹曰:“吾明虽照于天,而未能入于水;吾光虽垂于地,而未能通于海。”
乃以己之精,化为一缕,投于海中。
其精入海,化为银线,上通于天,下连于海。
海得月精,乃知月之所在;月得海精,乃知海之所存。
自此月升则潮涨,月降则潮退;月盈则潮满,月亏则潮涸。
海月相感,如心身相应。
此乃月潮之始,亦乃太阴之化。
太阴之於诸阴也,犹君之於臣也。
少阴者,月之霜也,其性肃,其德凝,其行敛,其藏固。
厥阴者,月之影也,其性隐,其德幽,其行潜,其藏密。
太阴者,月之明也,其性贞,其德正,其行定,其藏恒。
三阴同出一源,而各有所主。
少阴主霜,厥阴主影,太阴主明。
霜者,月之华也;影者,月之晦也;明者,月之贞也。
三阴相济,然后可以言月道之全。
少阴之肃,可以凝霜;厥阴之幽,可以藏影;太阴之贞,可以定明。
霜凝而万物肃,影藏而万象幽,明定而万道贞。
此乃三阴之全,亦乃月道之极。
后之修太阴者,当知三阴之合,明太阴之正,体少阴之肃,行厥阴之幽。
如此,则太阴之道可传,月道之志可继。
史臣曰
太阴之道,其来尚矣。
自混沌初分,嫦羲证而太阴立;自天地初定,嫦娥证而太阴显;自万道初成,月宫成而太阴全。
三圣相承,一脉相传,太阴之道,至此极矣。
然太阴之极,不在太阴,而在贞;不在贞,而在藏;不在藏,而在恒;不在恒,而在正。
正者,太阴之归也。
天失正,则太阴矫之;地失正,则太阴矫之;世失正,则太阴矫之;人失正,则太阴矫之。
故太阴者,天地之正也,人间之正也,万物之正也,群生之正也。
正之极,故能立天下之则;贞之极,故能矫天下之失。
此乃太阴之正与贞,亦乃太阴之体与用。
后之修太阴者,当知三圣之迹,明太阴之正,体贞藏之用,行矫失之功。
如此,则太阴之道可传,嫦羲之志可继。
又曰:太阴之於月也,犹心之於身也。
心藏神,脉藏气,经脉藏血。
太阴藏万象,纳百川,通四时。
春则升,夏则盈,秋则退,冬则藏。
其升也,若君之布政,无所不至;其盈也,若君之恩泽,无所不润。
其退也,若君之敛藏,无所不归;其藏也,若君之威肃,无所不慑。
故古之修太阴者,观月之圆缺而知心之动静,观月之明暗而知心之清浊。
观月之升降而知心之起伏,观月之晦朔而知心之始终。
第501章 鬼修
上巫者,非天地所生,乃人道所造。
太古之时,民智未开,见雷霆而惧,见风雨而畏,见生死而惑,见鬼神而迷。
有圣人出焉,观天地之变,察阴阳之机,推五行之运,演万象之数。
知天有常道,地有常理,人有常情,鬼有常性。
乃以人合天,以心合道,以诚合神,以敬合鬼,遂立巫道。
故巫者,非天授也,乃人创也;非神启也,乃心悟也。
其道之始,在“通”之一字。
通天地,通阴阳,通人鬼,通死生。
通天者,观星以定历;通地者,察脉以辨方;通人者,卜筮以决疑;通鬼者,祭祀以祈福。
四通备,而后巫道立。
上巫之根,在“祝”之一字。
祝者,祭主赞词者,以言告神也。
其字从示从兄,示者神也,兄者长也,以长者之言告于神也。
故祝者,非独祷也,乃以人言而通神意也。
上巫之干,在“巫”之一字。
巫者,以舞降神者也。
其字从工从两人,工者规矩也,两人者男女也,以男女持规矩而降神也。
故巫者,非独事也,乃以人身而承神意也。
祝以言通,巫以身通,言通者其功在辞,身通者其功在仪。
辞以达意,仪以成象,意达而神知,象成而神降。
此乃上巫之全,亦乃巫道之极。
上古之世,有巫咸者,出于大荒之西,生而能言,长而能通。
其言也,如风之过林,如雨之润物,如钟之叩山,如鼓之震谷。
其行也,如云之在天,如雾之覆地,如水之流川,如霞之映日。
巫咸登灵山,斋戒七日,以血涂坛,以酒浇地,以玉献天。
乃作祝辞,其辞曰: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日月昭昭,星辰煌煌。
山川流峙,草木荣枯。禽兽飞走,鳞介潜浮。
人处其中,禀气而生。气有清浊,命有短长。
唯神司之,唯灵主之。今我巫咸,以血为信,以酒为盟。
上告于天,下告于地,中告于神。愿神临之,愿灵降之。
赐我明示,示我吉凶。使我知来,使我藏往。
谨以玉帛,以达神听。”
祝毕,天忽有风,自西而来,吹云散雾,现日月之光。
地忽有泉,自石而出,涌雪溅玉,现山川之形。
神忽有声,自空而来,如歌如吟,现吉凶之兆。
巫咸乃以卜筮定其吉凶,以蓍草推其来去,以龟甲观其纹裂。
得兆曰:“西行三千里,当遇大泽。泽中有怪,为民害。当除之,以安万民。”
巫咸乃西行三千里,果遇大泽。
泽中有一物,其形如蛇,其色如墨,其目如灯,其口如盆。
出则黑风蔽日,入则黑水翻波。食人无算,人莫能制。
巫咸乃设坛于泽畔,斋戒三日,以祝通其意,以巫降其神。
祝曰:“蛇怪听之!汝居大泽,本为地灵。地灵之职,在养万物,在护群生。
汝反其道,食人无算,是背天也。天降汝罚,命我除汝。
汝若速去,吾当为汝祈于天,免汝死罪。汝若不去,吾当以祝辞讨汝,以巫舞缚汝,以玉帛镇汝,使汝永堕幽冥,不得超生!”
蛇怪闻之,其色变赤,其目变火,其口吐烟,其尾拍浪。
巫咸乃舞。其舞也,如风之旋,如云之卷,如雷之震,如电之闪。
一舞而天地动,再舞而阴阳转,三舞而五行乱,四舞而万象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