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怪见之,其形渐缩,其色渐淡,其目渐暗,其口渐闭。
巫咸乃以桃木为剑,以艾草为索,以朱砂为符,以铜镜为印。
一剑而斩其首,再剑而断其尾,三剑而破其腹,四剑而焚其尸。
蛇怪既除,大泽之水三日不波,三日不浊,三日不臭。
民乃大悦,尊巫咸为“大巫”。
此乃巫咸除蛇怪之事,亦乃上巫之始功。
巫咸既除蛇怪,复游于九黎之地,行于苗蛮之邦。
见有民病者,以祝除其疾;见有民忧者,以巫解其结;见有民惑者,以卜决其疑;见有民惧者,以祭安其心。
其祝也,如春阳之温,如秋月之明,如冬炭之暖,如夏泉之凉。
其巫也,如风之入林,如雨之润土,如露之沾草,如雪之覆原。
民有病者,巫咸祝之,其病即愈;民有忧者,巫咸巫之,其忧即解。
民有惑者,巫咸卜之,其惑即决;民有惧者,巫咸祭之,其惧即安。
其功也如天,其德也如地,其名也如日月,其声也如雷霆。
其后巫咸著《巫书》三卷,上卷曰《祝辞》,中卷曰《巫舞》,下卷曰《卜筮》。
《祝辞》者,以言通神之法也;《巫舞》者,以身通神之法也;《卜筮》者,以物通神之法也。
三卷既成,巫道乃立,巫学乃传,巫统乃继。
巫咸既没,巫道传于后世。
有巫履者,出于东方之野,学于巫咸之弟子,通祝辞,善巫舞,精卜筮。
其祝也,能召风伯,能唤雨师,能致雷霆,能聚云雾。
其巫也,能降天神,能升地祇,能通人鬼,能合阴阳。
其卜也,能知千里之外,能见百年之后,能察毫厘之变,能推万象之机。
尝于大旱之年,为民祈雨。
斋戒七日,登坛作法,祝曰:
“皇天在上,听我祝辞。今有大旱,赤地千里。
禾苗尽枯,草木尽萎。民无所食,人无所依。
唯神怜之,唯灵悯之。降以甘霖,解此倒悬。
谨以血诚,达于神听。”
祝毕,天忽有云,自东而来,如墨如黛,如奔如驰。
云中有一物,其形如龙,其色如青,其目如金,其鳞如翠。
出则风起,入则雨随。
巫履乃舞,如龙之腾,如蛇之游,如电之闪,如雷之震。
龙见之,乃俯首,乃垂尾,乃吐水,乃降霖。
三日而雨止,七日而旱解,十日而禾苗复生,一月而草木复荣。
民乃大悦,尊巫履为“大巫”。
此乃巫履召龙行雨之事,亦乃上巫之盛功。
巫履既没,巫道复传。
有巫阳者,出于南方之野,学于巫履之弟子,通祝辞,善巫舞,精卜筮。
其祝也,能招魂,能遣魄,能起死,能回生。
其巫也,能入幽冥,能出黄泉,能见鬼神,能通生死。
其卜也,能知命数,能察因果,能断吉凶,能决休咎。
尝于大战之地,为民招魂。
其时战事方息,死伤无数,魂魄飘荡,无所归依。
巫阳乃设坛于战场之中,以酒洒地,以血涂坛,以玉献天,以帛招魂。
祝曰:
“魂魄归来!东方不可往,东方有长人,食人魂魄,悬人以首。
魂魄归来!南方不可往,南方有巨人,食人血肉,饮人以血。
魂魄归来!西方不可往,西方有小人,聚人魂魄,束人以颈。
魂魄归来!北方不可往,北方有大人,吞人骨髓,吸人以气。
魂魄归来!中央不可往,中央有王公,拘人魂魄,役人以力。
魂魄归来!家有老母,倚门而望。家有幼子,抱膝而啼。
家有良田,待汝而耕。家有美室,待汝而居。
魂魄归来!无去无去!”
祝毕,战场之上,忽有阴风,自四方而来,如泣如诉,如叹如息。
阴风之中,有影无数,如烟如雾,如尘如灰。
影中之人,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或悲或喜,或泣或笑。
巫阳乃舞。其舞也,如云之卷,如雾之散,如风之旋,如雨之坠。
影见之,乃聚,乃合,乃聚而成形,乃合而成体。
形具而魂魄归,体成而生命复。
此乃巫阳招魂复生之事,亦乃上巫之极功。
巫阳既没,巫道大盛。
其后有巫彭者,作医巫;有巫抵者,作蛊巫;有巫即者,作卜巫;有巫盼者,作祠巫。
医巫者,以祝除疾,以巫养身,以草为药,以石为针。
蛊巫者,以祝驱虫,以巫制蛊,以毒攻毒,以邪镇邪。
卜巫者,以祝通神,以巫降灵,以蓍为媒,以龟为介。
祠巫者,以祝祭天,以巫祀地,以血为信,以酒为盟。
四巫既立,巫道乃全,巫学乃备,巫统乃成。
然巫道之盛,终有其衰。
何也?巫者,以人合天,以心合道,以诚合神,以敬合鬼。
其合也,非一日之功,非一蹴之成,非一言之通,非一舞之降。
必斋戒以洁身,必沐浴以净心,必焚香以通神,必献牲以盟鬼。
其道也,极人力之至,极人心之诚,极人言之善,极人身之能。
然人心不古,世道日下。
其后之巫,不斋而祝,不戒而巫,不诚而卜,不敬而祭。
以巫为名,以祝为利,以卜为市,以祭为戏。
故巫道日衰,巫学日废,巫统日散。
然巫道虽衰,其根未死;巫学虽废,其脉未绝;巫统虽散,其统未亡。
何也?巫者,人造之道也。
天可倾,地可陷,日可陨,月可缺。
唯人造之道,不因天地而存,不因日月而灭。
人在则道在,心在则道在,诚在则道在,敬在则道在。
故巫道之衰,非巫道之过也,乃人心之过也。
人心若复,巫道必兴;人心若诚,巫道必盛。
此乃上巫之真,亦乃人道之极。
上古之时,鬼道未分,魂魄未辨。
人死之后,其魂无所归,其魄无所依,飘荡于天地之间,游走于阴阳之际。
或附于草木,或依于鸟兽,或藏于山川,或隐于云雾。
其状也无常,其形也无定,其性也无常,其德也无定。
或为善鬼,护佑一方;或为恶鬼,祸害一乡。
或为人所敬,立祠而祭;或为人所惧,画符而驱。
其时上巫所掌,非独天地神祇,亦兼人鬼之职。
祝辞之中,有招魂之章;巫舞之中,有通幽之节;卜筮之中,有问鬼之法。
人死之后,巫者以祝招其魂,以巫通其魄,以卜问其意,以筮决其去。
魂归则安,魄去则宁。不安不宁,则巫者以牲祭之,以酒盟之,以玉镇之,以帛送之。
使其有所归依,有所归宿,不复飘荡,不复游走。
此为巫者兼理人鬼之事,亦乃上巫之别职。
其时有鬼修者,非生人也,乃巫者以己身之魂,入于幽冥,与鬼为伍,通其意,达其情,解其怨,化其执。
其入幽冥也,以祝为舟,以巫为马,以卜为灯,以筮为杖。
祝舟渡其魂,巫马载其魄,卜灯照其路,筮杖扶其行。
其入也,如风之入穴,如雨之润土,如露之沾草,如雪之覆原。
其出也,如鸟之出笼,如鱼之出水,如云之出岫,如烟之出灶。
其入幽冥,所见者,鬼火荧荧,如星如月,如灯如烛。
其入幽冥,所闻者,鬼哭啾啾,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其入幽冥,所感者,鬼气森森,如冰如霜,如雾如烟。
其入幽冥,所遇者,鬼形幢幢,如影如幻,如梦如泡。
鬼有九品,其形各异。
一曰魑,二曰魅,三曰魍,四曰魉,五曰魈,六曰魃,七曰鬽,八曰魖,九曰鬾。
魑者,山中之鬼,其形如虎,其色如金,其目如灯,其口如盆。
魅者,木中之鬼,其形如人,其色如翠,其目如星,其口如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