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蜮乃取五毒之虫,各置一瓮,以血为食,以魂为引,以意为导,以气为养。
日以继夜,夜以继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
七七四十九日,瓮中之虫互相吞噬,强者食弱,毒者噬毒,戾者吞戾。
至第七日,瓮中仅余一虫,其形已非蛇非蜈非蝎非蟾非蛛,乃五毒之合体,万戾之凝形。
其色如墨,其光如漆,其形如卵,其质如玉。
赤蜮以血涂其壳,以魂通其灵,以意导其气,以道化其神。
三日而卵裂,七日而蛊出。
蛊出之日,南荒之上,百虫皆鸣,万豸皆伏,如朝君王,如拜至尊。
其蛊名“赤蜮之蛊”,乃天下第一蛊。
此蛊也,能噬魂,能噬魄,能噬血,能噬肉,能噬骨。
能大能小,能隐能显,能飞能潜,能刚能柔。
能化形为蛇,能化形为蜈,能化形为蝎,能化形为蟾,能化形为蛛。
能化形为风,能化形为雾,能化形为尘,能化形为灰,能化形为影。
能入水而不溺,能入火而不焚,能入土而不埋,能入木而不朽,能入石而不碎。
赤蜮既得此蛊,乃行于南荒,除瘴疠,驱疫气,杀毒虫,镇邪祟。
南荒之民,赖以生焉。
赤蜮既没,其蛊传于后世,是为“蛊母”。
蛊母者,非一人之名,乃一脉之号。
历代蛊母,皆女子为之,以其阴柔之性,合蛊之阴戾,如月之合潮,如水之合渊。
蛊母之修,不假外丹,不借灵器,不依符箓,不恃阵法。
唯以自身精血养蛊,以自身魂魄通蛊,以自身意念驭蛊,以自身道行化蛊。
其养蛊也,如养子女,如育婴孩,如护手足,如惜性命。
蛊饥则蛊母以血饲之,蛊寒则蛊母以气暖之,蛊躁则蛊母以咒安之,蛊倦则蛊母以魂慰之。
蛊之与蛊母,如心之与身,如神之与形,如魂之与魄,如气之与息。
蛊母之修,初修“感”。
感者,非目视也,非耳闻也,乃以心通虫,以神入豸。
闭目而能知百虫之所在,掩耳而能辨万豸之音声。
心静则虫声如潮,心定则豸影如画,心明则虫情如烛,心通则豸意如镜。
感之既深,则天下虫豸,皆如自身之手足,皆如自身之血脉,皆如自身之神魂。
蛊母之修,次修“通”。
通者,非言传也,非身教也,乃以血为媒,以魂为引,以意为桥,以气为路。
血相通则蛊知母心,魂相引则蛊识母意,意相桥则蛊通母神,气相路则蛊化母气。
通之既久,则蛊与母,二而一,一而二,不可分也。
蛊母之修,再修“驭”。
驭者,非鞭策也,非驱使也,乃以咒为令,以符为契,以魂为约,以道为盟。
咒出则蛊行,符至则蛊动,魂召则蛊至,道临则蛊从。
驭之既精,则蛊如臂使指,如心使身,如神使气,如意使念。
蛊母之修,终修“化”。
化者,非变化也,非幻化也,乃以蛊为身,以身入蛊,以蛊为道,以道化蛊。
蛊母化蛊之日,其身入瓮,其魂入蛊,其神入虚,其道入无。
瓮中七日,蛊成而母亡,母亡而蛊存。
蛊存则母存,蛊在则母在,蛊行则母行,蛊化则母化。
此乃蛊母之极,亦乃蛊道之极。
上古之世,有蛊母名“媸”者,居于南荒之极,西海之滨。
其地有山,名曰“虫冢”,万虫所葬,千豸所墓,腐叶积三丈,死水汇百潭,瘴气凝如云,毒雾结如霞。
媸居此山,以虫为伴,以豸为友。
日则观其性,夜则察其机,饥则食其肉,渴则饮其血。
岁久月深,媸之身与虫豸无异,媸之气与瘴疠同流。
其形已非人,其质已非物,乃人而虫,虫而人,人虫不二。
媸于虫冢之中,得古之蛊瓮九十九枚,皆赤蜮所遗。
瓮中各有蛊,或强或弱,或灵或愚,或戾或驯。
媸取九十九蛊,尽纳于一瓮之中,以自身精血为饲,以自身魂魄为引,以自身意念为导,以自身道行为化。
九十九日,瓮中翻涌如沸,腥臭达百里,瘴气冲九天。
至百日,瓮裂而蛊出。
其蛊之形,非蛇非蜈非蝎非蟾非蛛,乃万虫之合体,亿豸之凝形。
其色如墨而泛赤,其光如漆而透金,其形如卵而遍生百足,其质如玉而密布千目。
其行也如风,其止也如石,其飞也如雾,其潜也如水。
其声如万虫齐鸣,其息如千豸同吐,其味如百腐同蒸,其气如万毒同炉。
媸乃名之曰“蜮母”。
蜮母者,万蛊之母,亿豸之宗,天下第一蛊也。
媸得蜮母,乃行于天下,除大疫,驱大疠,杀大毒,镇大邪。
南荒之民,赖以生焉;中原之民,赖以安焉;四海之民,赖以宁焉。
媸之功,齐于天,比于地,侔于日月,同于雷霆。
然媸晚年,为蜮母所噬。
蜮母性极戾,虽通灵于媸,却终怀虫豸之戾,含毒虫之性。
媸以血养之百年,以魂饲之百年,以意驯之百年,以道化之百年。
四百年间,媸之精血几竭,媸之魂魄几散,媸之意念几溃,媸之道行几崩。
至媸衰迈之日,蜮母忽反,啮媸之颈,饮媸之血,食媸之肉,噬媸之骨。
媸不拒,不避,不惧,不悔。
唯叹曰:“吾以血养汝,以魂饲汝,以意驯汝,以道化汝。汝今反吾,吾不怨汝。汝本虫豸,虫豸之性,噬主为常。吾以人驭虫,本为逆天,今为虫所噬,亦为顺天。”
言毕而殁。
蜮母噬媸之后,周身赤光大盛,遍体百足皆燃,千目皆明。
乃化形为人,容貌与媸无异,声音与媸无异,行止与媸无异。
蜮母遂代媸行于天下,自称“媸母”,人莫能辨。
媸母行于南荒,见一少年,名曰“蚩黎”,身负血仇,心含大恨。
其父为南荒巨酋所杀,其母为南荒巨酋所掳,其族为南荒巨酋所灭。
蚩黎幼时,逃于山林,与虫豸为伴,与瘴疠为伍。
媸母见之,乃授以蛊道。
蚩黎学蛊,如渴饮泉,如饥食糜,如寒得火,如暗得灯。
三年而通感,五年而通通,七年而通驭,十年而通化。
蚩黎既通蛊道,乃以蛊复仇。
取蜈蚣百条,育为蜈蚣蛊;取蝎百只,育为蝎蛊;取蛇百条,育为蛇蛊;取蟾百只,育为蟾蛊;取蛛百只,育为蛛蛊。
五蛊各百,合五百之数,尽纳于一瓮。
以自身精血为饲,以自身魂魄为引,以自身意念为导,以自身道行为化。
七日而蛊成,蚩黎乃以之攻南荒巨酋。
巨酋居大泽之畔,拥兵万人,仗甲千乘,恃勇力而骄,虐万民而逞。
蚩黎夜至大泽,布五蛊于四野。
蛇蛊入水,化为百蛇,啮巨酋之船,船破而巨酋落水。
蜈蚣蛊入林,化为百蜈,啮巨酋之兵,兵溃而巨酋失众。
蝎蛊入地,化为百蝎,啮巨酋之足,足断而巨酋难行。
蟾蛊入风,化为百蟾,吐毒雾而迷巨酋之目,目盲而巨酋失明。
蛛蛊入云,化为百蛛,结天网而覆巨酋之身,身缚而巨酋难脱。
五蛊既用,巨酋乃毙。
蚩黎既复仇,乃以蛊行于南荒,除害安民。
南荒之民,尊蚩黎为“蛊王”。
蚩黎既没,蛊道大盛,其徒遍于南荒,其法流于四海。
有蛊徒名“蜮”者,传蚩黎之法,行于中原。
其时中原大乱,诸侯相攻,兵戈不息,尸横遍野。
蜮以蛊行于战场,收战死之魂,纳阵亡之魄。
以魂养蛊,以魄饲蛊,以血润蛊,以骨培蛊。
三年而蛊成,其蛊名曰“兵主”。
兵主之蛊,性极戾,形极诡,能化形为兵,能化形为甲,能化形为旗,能化形为鼓。
能聚散魂为阵,能合散魄为军,能凝散血为河,能固散骨为山。
蜮以兵主之蛊,横行中原,无人能制。
后有蛊师名“阳”者,以医蛊破兵主。
医蛊者,性属生,德属养。
生能克死,养能克杀。
医蛊出,则兵主散;医蛊入,则兵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