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于石阶上,目光掠过洞府外这违逆时序、生机勃发的奇异景象,眼中并无讶异。
铸就仙基,便已超凡脱俗,无论成就与陨落,皆有其异象相伴。
他步履从容,走至院中那株老槐树下,伸手轻抚皲裂的树皮。
指尖青芒微闪,一缕精纯温和的灵力渡入,并非探查,而是问询。
老槐树枝叶无风自动,发出舒缓的沙沙声,传递来模糊却亲切的意念。
两年……竟已过去两年了么?
林清昼收回手,心中微叹。
此次闭关,耗时不短,却也在情理之中。
突破筑基本就是九死一生之事,且无转圜余地,寻常修士冲击筑基关隘,闭关三年五载皆是常事。
甚至有根基不稳或机缘未至者,枯坐十载亦未必能成,最终坐化。
自己此前心有挂碍,未曾放下,迟迟纠结于是否身处局中,因此才耽搁许久。
他逐渐收敛了初成筑基的些微欣然,神色恢复一贯的沉静,目光转向山巅方向。
漱玉山主峰之上,承道殿的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烁着庄重的光泽。
既已筑基,成为清字辈中第一个踏足此境者。
从此,他便不再是只需家族供养与庇护的后辈子弟。
筑基之境,于修真路上是一道真正的分水岭。
在沂州这等边陲大州,幅员辽阔,生民数以百万计,然而所有身具灵窍、能修得练气的修士,满打满算亦不过千余人。
而能跨越练气,铸就仙基者,更是稀少,仅有二十余位。
每一位,都是各家各族倾力培养、倚为柱石的存在,是真正意义上的仙修,与凡俗有了云泥之别。
即便是在林家这般紫府仙族,嫡系弟子一旦筑基,便意味着正式踏入家族高层,有资格参与机要,分担重任,而不再仅仅是受庇护的后裔。
从此,无论做任何事,在外人眼中都代表着家族,亦要背负起相应的责任。
林清昼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复苏的微香。
他理了理袍袖,神情平静,举步踏上山径,朝着山顶的承道殿稳步而行。
漱玉山巅的灵雾比记忆中更为凝实,他并未刻意收敛筑基期的修为,只一身素雅青袍,缓步拾级而上。
承道殿前的地面依旧开阔,玄色地砖沁着凉意,远处飞檐在云中若隐若现。
两名身着灵甲的护卫立于殿前,气息沉凝,甲胄上流转着淡光。
见有人来,他们立刻警惕抬头,待看清林清昼的衣着形制、以及那深不可测的气息,当即神色一凛,毫不犹豫躬身下拜:
“见过大人!”
林家规矩森严,虽不识来人面貌,但这一身筑基期波动与嫡系子弟服饰,已足够他们执礼甚恭。
林清昼袖袍微拂,一股温和的灵力轻托二人起身。
“不必多礼。”
他声音温和,目光落向其中那位面容已褪去稚嫩,身着队长服制的护卫身上,微微一笑:
“你是那位来自弥禾郡的道友吧?经年未见,已升任队长,恭喜。”
随后又温声道:“劳烦为我通传族长一声,若族长不在,其他长辈亦可。”
那护卫队长被灵力扶起时已是一怔,闻言更是小心抬头,大着胆子看向林清昼的面容。
只一眼,他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猛地涌回,失声惊道:
“您……您是九公子?!”
他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这才过了几年?满打满算也绝不到十年光阴!
上次这位九公子初入练气,来承道殿登记时,自己尚是练气三层守卫,还与他聊过几句弥禾风物。
如今自己仍在练气四层苦苦挣扎,距离练气五层遥遥无期,而对方竟已铸就仙基?
这……这是何等骇人的进境!比一年一层还要更快,纵是当年的合黎老祖,年少时可有这般速度?
他不敢深想,多年护卫生涯练就的冷静强行压下惊涛,连忙躬身更深,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
“大人恕罪!小人眼拙!您已臻筑基之境,按族规,可自由出入承道殿核心区域,无需通传!若大人不弃,小人愿为您引路。”
林清昼闻言微微一笑,面上却依旧温和:
“既如此,我便自行前去就好,不劳烦阁下了。”
那护卫队长闻言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连声道:
“不敢当!大人折煞小人了!您请便!”
林清昼见他如此神态,知晓自己若是执意再以尊称唤他,反会令他惶恐难安,心惊胆颤。
于是不再勉强,只微微颔首,迈步越过二人,向着那扇铭刻着岁月与家族印记的厚重殿门行去。
身后,两名护卫久久未直起身。
直至那袭青袍消失在门内光影之中,空气中那令人心悸的筑基威压渐渐散去,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息。
第101章 族谱
漱玉山巅,承道殿深处。
一间轩阔的静室悄然无声,四壁皆是由暖玉灵木构筑而成的通天书格。
其上并非只有寻常书册,还有一枚枚灵光内蕴的玉简,一卷卷以异兽皮鞣制或以灵丝织就的古老卷宗。
皆井然有序地陈列着,散发着岁月沉淀的墨香与灵机,偶尔还能看到几只太素蠹从书册缝隙探出头来,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筑基。
林清昼安然坐于室中央的一方深青色的案几之后,手中正持着一卷颇显厚重的暗黄色卷宗,眸光沉静,缓缓阅看着。
其身侧,一位身着深蓝色家族执事袍服的修士正垂手恭立,神态谦谨,气息收敛,不敢有丝毫打扰。
方才他已禀明,族长林正阳因有要务,暂离漱玉山,此刻并不在殿中。
林清昼闻言,心下了然。
烽原郡前线固然重要,但家中那方新生的福地更为紧要,且关乎重大,不宜张扬。
一应打理维系之事,唯有族长亲力亲为方能放心,此刻族长多半正于那福地之中操持。
他遂温言婉拒了执事欲以传讯符箓通知族长归来的提议,只让执事引他来了这间存放家族核心籍册的静室。
他此刻所观,并非道法秘籍,亦非丹方要术,而是一卷记录了整个沂州境内,所有在籍修士的名录概要,其中尤以筑基修士为详。
昔日练气之时,他心无旁骛,一心只求丹道精进与自身修为突破,深知过早涉猎这些纷杂人事于修行无益,徒耗心神。
然今时不同往日,既已铸就仙基,位列家族核心,日后势必要执掌丹阁,统御一方事务。
麾下有多少可供调遣的丹师,各家势力底蕴如何,这些皆是必须了然于胸之事。
他最先展开的,乃是记录林家嫡系筑基血脉传承的族谱卷宗。
神念沉入其中,一行行名讳与简要注述如同画卷般徐徐展开,清晰罗列着林家已故与尚存于世的筑基修士。
自上而下,世代分明。
二代祖辈,英魂早已归于天地,只余名讳与功绩供后人瞻仰。
三代长辈之中,唯有老大人林绵晋依旧在世。
四代之中,合黎真人林曦和自是超然其上,但只单单有个名号,未敢记录其他。
令他略感讶异的是,真人同父异母的妹妹,名唤林曦妤的那位长辈,竟亦尚在人世。
只是注述中提及她寿元无多,且深居简出,早已不问外事。
五代可谓林家人才辈出的一代,天赋卓绝者众,奈何恰逢家族大变,风雨飘摇,折损甚巨。
如今硕果仅存的筑基长辈,便只有他熟知的林承昀叔公、林承皓叔公,以及那位虽然未曾见过,但却听闻性情刚烈,不类其名的林承萱姑奶奶。
六代子弟,虽整体天资不及父辈璀璨,但彼时家族正值用人之际,但凡道途有望者,皆倾力培养。
故而如今存留的筑基,反较五代更多些。
除了他熟悉的族长林正阳伯父、林正风叔父、林正嫣姑姑外,尚有两位常年在外、未曾得见的叔父。
一是正在鄞州为官,那位清鹤族弟的生父,林正郗。
二是据说因功法所需,故而常年流转于赵国各郡的林正瑛。
至于七代清字辈……
卷宗至此,当前页仅余一个名字,墨迹犹新,正是自己刚刚才添上的。
林清昼目光落在其上,静默片刻,方才缓缓将书册合上。
随后将记载林家嫡系的书册轻轻置于案几一侧。
指尖微动,自旁侧书格中又摄来数枚色泽略深,形制稍异的玉简。
这些玉简专门录存着依附于林家的各大附属家族之谱系与底蕴。
自晦朔老祖于青木郡开基立业、奠定林家之基伊始,便有邹、王、晋、闫四家相随,堪称世代肱骨,荣辱与共。
此后数十年间,又因连绵姻亲,融入了吴、孟两家血脉。
至此,沂州之地,除林家为主枝外,便以此六家为最初根基,并称望族。
然而世代轮转,家族兴衰更迭如同潮汐。
近几十年来,几族之中人才凋零,林家深感可用之人捉襟见肘。
为稳固根基,延续势力,遂又着力擢升了两家新贵——蒋氏与澹台氏。
此二族虽因崛起日短,底蕴不及老牌六姓深厚,在诸多事务上常受无形排挤,与主家的亲厚渊源自然也不比那六家世代积累。
然其势却不可小觑,尤以澹台一家为最,一门之中竟有四位筑基修士坐镇!
其中澹台明、澹台光兄弟更是罕见的同胞筑基,堪称林家附庸中一股极为强横的力量。
反观旧姓,则境况不一。
如孟家,尚有三位筑基,维持着望族体面。
而王家景象最为凄凉,竟仅剩王老一人独木强支,且其寿元已然无多,风中残烛。
一旦王老逝去,王家若无后继之人,恐有筑基断代之危。
林家念及王家那位天资卓绝的筑基修士,当年在癸酉之变时殁于烽原郡,是为林家基业而死,也因此对王家多有抚恤照拂。
林清昼心知,待王老故去后,林家必定会从王家后辈中竭力扶持起一位新的筑基,以全故人之义,亦稳附庸之心。
随后,林清昼心念微动,于繁杂信息中,特意将各家擅长丹道之人的名讳逐一拣选出来。
目光扫过,所见丹师数目并不算多。
其中一位算是旧识,那位正恩叔父的岳丈,沉凝稳健的邹严长老。
另两位同样在玄丹大比时曾有一面之缘,分别是素有才女之称的吴筱悠,与蒋家那位灰袍老者蒋文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