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名录中还有两位外姓客卿亦精通丹术,一为陈阁,另一人竟姓林,名默。
注述中特意标明,这位林默客卿虽与主家同姓,却并无血缘渊源,乃是凭自身丹道技艺投效,得以跻身门墙。
林清昼正凝神阅卷,忽有所感,指尖微顿,抬首望向静室门外。
一道醇厚而熟悉的气机正由远及近,步履轻快却隐带金石之音,于是他拂衣起身,静候门前。
不过片刻,那道魁梧身影已迈入室中,玄色常服上犹沾染着一丝未散的清灵之气。
林正阳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见他面容沉静,周身气机磅礴,俨然已是筑基之身,眼中不由掠过一丝复杂之色,慨然叹道:
“两年前知你闭关冲境时,心中便早有准备,可今日亲眼得见你立于我面前,灵机内蕴,仙基已成……仍是觉得恍如梦境。”
他摇头轻笑,带着几分自嘲:“想不到我也有看走眼的一日。”
说罢,他眼中感慨尽数化为欣慰,挥手屏退一旁垂手侍立的执事。
那执事躬身一礼,悄无声息退至门外,并将室门轻轻合拢。
林正阳转而看向林清昼,语气忽转调侃:
“早知你破境如此之快,当初便该早早为你定下一门亲事。
如今仙基既成,脱胎换骨,再想留下子嗣,可就难如登天了……当然,也非全无指望。”
林清昼闻言,唇角笑意微僵,当即移转话题,明知故问道:
“族长今日不在殿中,不知是何处要紧事劳您亲往?”
林正阳本就是随口一提,有蟠桃精华的效力在,哪怕只是练气,年岁未到,也难有子嗣。
闻言果然不再纠缠前话,朗声一笑,神色间颇有些无奈:“还能为何?自是去喂那只小馋獬。
我亲手照料它四年多,日日以灵药珍果供养,它倒好,见有吃的便亲近,吃完就躲,反倒对你念念不忘。
近日它躁动异常,瑞光流转不休,我便猜到你出关之期将近。”
瑞兽通灵,能感知缘法,预知吉兆,林清昼并不意外,只莞尔道:
“它哪是想我,分明是惦念我炼的那几味兽丹。
也罢,近日正好得闲,明日我便去福地探望它一番。”
“随你心意便是。”
林正阳含笑应允,旋即神色一正,问道:
“你的筑基大典,打算何时举行?此事你不必操心,一应事务自有我遣人安排妥当,你只需当日现身,受礼致辞即可。”
林清昼略作沉吟,缓声道:
“不妨再等几年,清鹤天资卓绝,根基深厚,届时应也已筑基功成。
不若等我二人皆成,再一同举办大典,既省却繁琐,亦可谓双喜临门,更显我家后继有人。”
林正阳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如何看不出这位侄儿是嫌那庆典繁琐,有意拖延?
他也不说破,只摇头笑了笑,目光落回桌案上那几枚色泽沉敛的玉简与摊开的暗黄卷宗上,语气带着几分讶异与打趣:
“哦?你竟也会主动看起这些来了?我记得你当年可是只肯埋头丹经,闭关苦修,半点不肯理会这些外事的。”
林清昼拂过卷宗上微凉的纸页,神色平静无波,声音亦是淡然:
“此一时,彼一时,练气之境,心无旁骛,求精进是正道。
如今既登筑基,跻入家族核心,若再只知闭门炼丹,不谙世事,岂非成了痴人?分担俗务,知人明势,亦是修行。”
林正阳抚须颔首,眼中赞赏之色更深,问道:
“既看了这些,有何感悟?不妨说说。”
林清昼略一沉吟,眸光扫过案上名录,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感悟谈不上,些许浅见罢了。
我林家枝叶繁茂,根基在于青木郡,而维系这棵大树枝繁叶茂的,除却主家骨干,便是这些盘根错节的附庸家族。
观其谱系兴衰,犹如观一部微缩的沂州修真史。”
他顿了顿,继续道:
“邹、王、晋、闫、吴、孟六家,与我家世代交织,荣损与共,堪称腹心。
尤其王家,家中骨干壮年折戟,为我家尽忠而亡,此等情谊,非寻常利字可衡。
他家如今势微,我等更需倾力扶持,不仅是为全故人之义,亦是做给其他附庸看,林家不负功臣,方能令归附者安心效力。”
林清昼语气微转,带上了一丝审慎:
“至于蒋氏、澹台氏这些新晋之家,崛起迅猛,如澹台一门四筑基,实力确是可观。
然其与主家渊源尚浅,情谊未厚,骤得高位,难免遭旧姓排挤,心中亦恐存躁进之念。
用之,可为我林家锋锐爪牙,但亦需以威德并施,既示之以恩,使其感恩图报,亦要立之以规,防其尾大不掉。
尤其是……不可令其觉得,能轻易越过那些世代忠谨的旧姓去。”
林清昼目光清明:“归根结底,御下之道,在于制衡有度。
既要让旧姓感受到倚重与温情,不致心寒,也要予新贵以晋身之阶与足够尊重,使其有盼头。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令诸族皆知,唯有紧附我林家这棵青梧,方能得其荫庇,共沐春光,如此,方是长久之道。”
林正阳静静听完,面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种深沉的欣慰。
他凝视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已思虑深远的侄儿,良久,才重重一叹:
“好一个制衡有度,好一个恩威并施。
你能由丹道而窥人事,见微知著,有此等见识,远超我预期。”
他大笑两声,声震静室,连书架上的玉简都似有共鸣。
“你能想到这一层,我便真正放心将更多事交给你去做了。
日后丹阁是一方面,与各家打交道,协调资源,乃至……一些更深远的谋划,你都可逐步参与进来。”
林正阳极为欣慰,原以为这位贤侄醉心修行,不谙世事。
未曾想在政务上亦有见解,虽略显稚嫩,却也完全够用了。
笑罢,林正阳神色复归平和,叮嘱道:
“不过,眼下你初入筑基,首要之事仍是稳固境界,熟悉仙基诸般妙用。
俗务虽需理会,却也不可本末倒置,耽误了自身修行,再过几年,待紫宸天彻底关闭,你就将前往赤寰求学。”
林清昼躬身应道:“侄儿明白。”
林正阳见林清昼应答从容,神色沉静,知他自有分寸,便不再多言,只含笑颔首。
随后自袖中取出一枚不过掌心大小的令牌,令牌呈深青色,触手温润,其上仅以古朴笔法阴刻一株苍劲梧桐,枝叶寥寥,却意蕴十足。
“拿着。”
林正阳将令牌轻抛过去:
“凭此令,可感应到那处秘境的方位,就在漱玉山不远,以你如今脚程,不出一个时辰便可抵达。”
林清昼伸手接过,令牌入手微沉,隐隐与周身灵力产生一丝玄妙共鸣。
“进入后,你只需在福地入口处便可,切莫要深入,更不可妄动其中布置,以免惊扰了老大人。”
林正阳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似是斟酌,旋即又道:
“待你从福地回来,可再去门里一趟。”
他语焉不详,说得隐晦。
但林清昼闻言,却是心头微微一凛,面色沉静地点头。
他自然知晓,族长所指,是那存放着林家传承祖器之地。
“去吧。”
林正阳挥了挥手,神色温和中带着期许。
林清昼不再多言,将令牌收起,对着林正阳躬身一礼,旋即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了这间弥漫着书香的静室。
第102章 变化
林清昼持令牌立于福地入口,只觉周身灵机微微一荡,眼前景象已豁然开朗。
与记忆中初成时的景象相较,这片得自紫府神通与重宝孕育的福地,已然悄然改换了容颜。
天穹不再是初生时那般紫金瑞气肆意流淌,辉光刺目的模样。
而是化为一种更为澄澈通透的质地,色泽暖融,恍若永恒的黄昏时分。
流金般的霞光温和地洒落,滋养着万物,却无半分燥烈之感。
脚下大地那尊贵的紫金色泽也已褪去,深邃的浅黑色成为了主调。
其间细腻地糅杂着点点金粉与偶尔流转的紫色光屑,如同无垠的星空倒映于沃土,显得愈发厚重内敛,蕴藏着难以估量的磅礴生机与后土灵性。
放眼望去,远处山峦曲线柔和,笼罩在淡薄且带着暖意的霭气之中。
近处的泉眼依旧汩汩涌动着甘泉,但泉边已不再是自然生长的状态,而是多出了精巧的白玉围栏与一座小小的八角听泉亭,亭角悬挂着风铃,随风送出空灵清音。
更远处,甚至可见几座鳞次栉比的楼阁影影绰绰立于霞光之中。
虽不密集,却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与周身景致浑然一体,显是经过了一番用心规划与经营。
林清昼眼中不由掠过一丝讶异,族长并非土德修士,竟也能将这福地打理得如此颇具章法,亭台布局暗合自然韵致,于祥瑞富丽之中透出雅致匠心,实属难得。
正当他环顾这既熟悉又陌生的仙境之时,一声包含欢欣的呜鸣自福地深处响起,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
下一瞬,只见远方那的祥云之中,一道淡黄色的流光如电射般跃下云头,掀起细微的纱尘,以惊人的速度奔袭而来!
其势之疾,竟在林清昼尚未完全回神之际,便已携着一股猛烈的力量扑入他怀中。
饶是林清昼如今已铸就仙基,体质远非凡俗,也被这股冲力撞得身形一晃,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方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不由失笑,伸手接住了这团热情过头的毛茸茸家伙,正是那只云缕金睛獬。
“好了好了,知道你念着我。”
林清昼笑着,抚摸过它愈发丰润柔软的绒毛,那触感温暖依旧,却更添了几分绸缎般的顺滑。
他另一只手早已拂过腰间储物袋,取出一枚拳头大小,异香扑鼻的丹丸。
丹丸表面光华内蕴,隐隐有虚影盘旋,正是他来此福地前,特意为这小家伙炼制的兽丹。
云缕金睛獬金瞳骤亮,顿时将满腔思念化为对美食的急切。
脑袋一蹭,便将丹丸卷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惬意声响,总算安分下来,赖在他怀里不肯动了。
林清昼这才得以仔细打量这五年未见的瑞兽。
它的变化可谓惊人,体型已从昔日的羔羊大小,长至如今堪比一头矫健猎豹的规模,四肢修长有力,覆盖着淡黄色绒毛的身体线条流畅优美。
额心那块天然形成的紫金玉斑愈发莹润夺目,周身祥光氤氲,四蹄下托举的祥云虚影凝实了许多。
顾盼之间,神骏非凡,若非那身绒毛,说它是麒麟也无人会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