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抬手虚扶:
“既是故人,便不必多礼,不知此次寻我所为何事?”
公孙芷默然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低声道:
“不敢瞒公子,漠垣真人坐化前曾有令,待明康出世后,需带来让林家未来的话事人见上一面。”
她轻轻推了推身前的男孩:
“这便是妾身之子,公孙明康。”
林清昼目光温和地看向那男孩,微微一笑:
“果然是他的孩子,眉眼口鼻,无一不像。”
他自怀中取出一物,乃是一只明晃晃的金环,环身厚重,隐有光华流转,似有山岳虚影环绕,散发出温和的庇护之意。
他俯身,将金环轻轻戴在公孙明康纤细的脖颈上。
“此物乃定坤环,可温养灵躯,辟易阴邪,日后若遇难处,可持此环来寻我。”
他直起身,对公孙芷道:
“既是漠垣真人所托,我自会尽力看顾一二。”
公孙芷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再次深深一福:
“多谢林公子高义。”
她轻轻拉了拉公孙明康的小手:
“康儿,谢过林大人。”
公孙明康仰着头,眨着清澈的大眼睛,乖巧地再次行礼,声音稚嫩:
“明康谢过林大人。”
林清昼摸了摸公孙明康的额头,未再多说什么,公孙芷也不再多留,客套两句,便牵着公孙明康款款离去。
林清昼立于原地,望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目光幽深,洞府内再次恢复寂静,唯有淡淡的灵香袅袅飘散。
第108章 窃金须
林清昼与赵元昶并肩行走于林间小径,四周古木参天,枝叶交错,滤下碎金般的日光。
这片位于烽原郡边缘的林地,是前线少有的一抹绿色,素有木德修士在此采撷青华之气,今日却异常空寂,唯有风过叶隙的沙沙声响,显然已被提前清场。
林清昼步履从容,青袍微拂,侧首笑道:
“殿下这般神秘,一路行来口风紧得很,如今将至目的地,总该透露一二了吧?”
赵元昶赤瞳中掠过一丝深意,唇角微扬,却仍卖着关子:
“表弟稍安勿躁,前方便是,一见便知。”
不多时,林木渐疏,露出一片林间空地。两名身着玄铁重甲,气息沉凝的将领已肃立等候,见二人到来,当即躬身抱拳,甲胄铿然:
“参见殿下,林大人。”
林清昼目光却早已越过他们,落在那两名将领身后,两座以寒铁铸就的巨大囚笼赫然入目,笼身符文隐现,禁制森严,里面的妖物无法看见、听见外面的任何动静。
而笼中所囚之物,更是令他心头蓦然一震!
左手笼中,伏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生有三尾,尾尖莹白如月华流泻,更奇的是其首生四耳,耳廓薄透,隐有流光转动,仿佛能聆察天地微声。
虽仅练气修为,但其血脉中透出的灵慧之气竟如实质,周身氤氲着一层极淡的幻彩雾霭,望之令人心神微眩。
右手笼内,则是一只不过尺许长的鼠妖,毛发竟是纯粹的灿金色,每一根都如金丝铸就,熠熠生辉。
一双赤豆般的眼瞳精光四射,不安分地转动着,爪尖叩击铁笼时,竟发出金石相击之音,周身庚金之气精纯无比,赫然是罕见的寻宝鼠血脉,且已返祖至相当程度!
林清昼倏然转头看向赵元昶,眼底惊疑之色难掩:
“殿下,这莫非是……”
赵元昶终于不再掩饰,挥手让那两位将军退下,随后抚掌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
“表弟好眼力,不错,这正是那两位妖王的嫡系血裔。
为擒获这两只小东西,我可是筹划了近一年,耗费了不小代价,方才得手。”
林清昼眉头微蹙,沉吟道:
“殿下布局深远,手段非凡,在下佩服,只是……不知殿下耗费如此心力,意欲何为?”
赵元昶负手而立,望向那双囚笼,赤瞳中闪过一丝锐芒:
“我欲请皇叔出手,以此二妖为质,向那两位妖王换一道【玄阳真火】。”
“这……”林清昼闻言一怔,几乎脱口而出,“恐怕难以如愿。”
他略一斟酌,谨慎道:
“妖族寿元悠长,子嗣绵延无数,他们对血脉的看重,远不如人族宗族观念那般深厚。
寻常后裔被擒,多半便当弃子处理,更何况是紫府灵火……
对妖王而言,灵器本就难得,灵火已经是他们最拿得出手的底牌了,绝非等闲,怕是难以割舍。”
赵元昶却摇头一笑,似乎早有所料:
“表弟所言,自是常理,若只是普通嫡系,自然不值一道灵火,但你看这金鼠——”
他抬手指向那金色鼠妖:“可看出些许不同?”
林清昼凝神再次细观,只见那鼠妖虽躁动不安,但周身庚金之气不仅精纯,更隐隐透出一股奇异的内敛与灵动机变之意,并非寻常庚金妖兽的纯粹锋锐,古籍上常称这种妖兽为“寻宝鼠”。
他思索片刻,如实道:
“此鼠血脉返祖,确是非同一般,庚金之气精纯且灵性十足,但在下眼拙,实在看不出还有其他特异之处。”
赵元昶终于揭晓谜底,声音压低了几分:
“表弟有所不知,庚金大道分支繁杂,与其余金德流派亦无绝对壁垒,可选的仙基更是众多。
那斩墟妖王困于紫府中期已近四百载,虽说妖族修行神通是慢一些,但也足够他完成积累,如今自然也始终在寻求突破至后期、凝练第四神通的契机。”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笼中金鼠:
“据我皇室秘典记载,斩墟妖王苦心孤诣所求的第四神通,正是『窃金须』!
此神通玄妙非常,却极为稀少,那妖王显然没有这道功法。
而此鼠……观其先天禀赋,气机暗合,待其筑基之后,所能凝聚的仙基,九成便是此道!
那妖王对其极为看重,视若突破契机,若非我以皇室秘法出其不意,又岂能轻易得手?”
林清昼闻言恍然,原来关键在此。但他旋即又生疑惑:
“可那斩墟妖王素以攻伐凌厉、分割万物的锋锐神通著称,为何会选择『窃金须』这般更偏向辅助的仙基来渡过参紫?”
赵元昶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就非我等所能尽知了,或许是他多年修行另有所悟,或许是『窃金须』另有我等不知的玄奥,能补全其道统。
毕竟那妖王浸淫庚金大道多年,关乎此道的道行显然不是你我所能企及。”
林清昼闻言,眸中青意微凝,沉吟片刻方道:
“殿下思虑周详,在下佩服,只是……若将此鼠归还,岂非资敌以利器?
那斩墟妖王若凭此突破紫府后期,神通大进,恐为北疆酿成更大祸患。”
赵元昶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幽光:
“表弟多虑了,参紫之境,岂是凭一只筑基妖兽便可轻易逾越?何况……”
他话音微顿,握紧手中一枚隐现龙纹的玉佩:
“我既敢放它回去,自然留有后手,将来自会慢慢显现。
届时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林清昼目光扫过那看似毫无异状的金鼠,心中蓦地生出一丝寒意。
皇室秘法果然诡谲莫测,竟能于无声无息间布下如此暗手,且自信能瞒过妖王。
他面上不显,只道:“原来殿下早有万全之策,是在下浅见了。”
他旋即展颜,拱手一礼:
“既然如此,便预祝殿下此番谋划功成,亦愿北疆烽火早日平息,还边郡黎民一个太平盛世。”
赵元昶神色间却不见多少得色,反而轻叹一声:
“与我那几位皇兄的手段相比,我这不过是些不上台面的小伎俩,雕虫小技罢了。
今日专程请表弟来此一趟,有劳了。”
林清昼心领神会,知道赵元昶此番请他同观,自不是闲来无事。
首要便是借他之口向林家背后的真人传递讯息,以示坦诚与合作之意,他点头应道:
“若无其他吩咐,清昼便先行告退。”
林清昼再次拱手,姿态从容。
赵元昶亦抬手还礼:“表弟请便。”
林清昼不再多言,转身拂袖,青袍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荫小径尽头。
只留赵元昶独立原地,望着那两只笼中妖物,赤瞳之中光影变幻,深邃难测。
第109章 冰凤
鄞州,林府暖阁之中。
窗外是泼天盖地的白,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将天地都裹进一片寂然的寒寂之中。
檐角垂下的冰凌如剑,折射着灰白天光,森然之气透骨。
然而暖阁之内,却似另辟一方天地。
四壁并非凡木,而是少阳灵木嵌合而成,铭刻着着细密的防寒阵纹,地面铺设着厚实的火绒熊皮毯。
角落处,一座半人高的紫铜鎏金暖炉正静静吐纳着热意。
炉身上浮雕着栩栩如生的三足金乌负日巡天图。
炉内燃的也非炭火,而是数枚赤阳石,稳定地散发着干燥而充沛的热力,将满室烘得暖融如春,却无丝毫烟火浊气。
林正郗端坐在一张宽大的沉香木扶手椅中,身着一袭墨青色锦袍。
领口与袖缘镶着一圈色泽温润的银狐毫,愈发衬得他面容清峻,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正落在手中一封薄薄的信纸上,若有所思。
距他不远处,一位美妇人身着藕荷色绣缠枝梅纹的广袖交领袄裙,外罩一件绒羽压边的雪青色比甲。
云鬓轻绾,斜簪一支玉蝶赶梅步摇,气质温婉如水,静坐于铺着软缎的绣墩上,正是其妻孟舒娴。
只是此时孟舒娴那纤长的手指正轻轻地绞着一方绣帕,流露出几分掩不住的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