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78节

  信封上的灵光缓缓黯去。

  林正郗将信纸轻轻置于手边的灵檀木桌上,发出一声淡淡的轻叹:

  “清鹤那孩子,还是去闭关了。”

  孟舒娴闻言,原本娴静的面容倏地抬起,柳眉微蹙,焦虑之色再难掩饰:

  “这孩子……如此大事,也不先来信与我们细细分说,求得长辈护持或是建言也好,怎就这般自顾自地……”

  林正郗抬手,虚虚按了按,语气虽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族长既已点头,允他闭关,便证明清鹤自身积累已足,心性亦堪破境,强压未必是好事,如今,唯有信他。”

  孟舒娴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舐犊之情难以自抑,眉间忧色未散,低声道:

  “理是这般理……可寻遍鄞州,也未能寻得一头以『绛雪霖』成道的筑基妖兽。

  前些年送去的那壶地心寒髓虽也是极好的宝药,可终究不如以同源仙基炼制的筑基丹那般完美契合,我总怕差了那么一丝关窍……”

  “舒娴。”

  林正郗唤了她一声,声音温和有力:

  “你我都从练气一路走来,当知筑基一关,七分在人,三分在天。

  外物固重要,然根本仍在己身,清鹤天赋远胜你我当年,心志更是坚毅,你我当初尚能成功,对他更应有信心才是。”

  他似是想到什么,脸上转而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倒是清昼那孩子,不声不响,竟已筑基功成,出关理事了,速度比清鹤还要快上一筹。

  先前我还总忧虑这一辈只清鹤一人独秀,难免孤木难支,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家中后继有人,是大幸事。”

  提及林清昼,孟舒娴面色稍霁,思忖片刻道:

  “林清昼?便是鹤儿信中常提及的那位族兄吧。

  虽未曾得见,但观经年来鹤儿信中说述,那位侄儿倒像是位性子沉稳之人,丹道天赋尤为了得,对鹤儿也多有看顾,确是天大的喜事。

  我们毕竟身在鄞州,天高路远,许多事照应不及,鹤儿能有这样一位兄长在族中相互扶持,我也能安心不少。

  这份贺礼须得好好准备一份,稍后我便去库房挑选。”

  林正郗颔首:

  “合该如此,那孩子修的是青阳之道,与鄞州苦寒之地所产的灵物属性大多相克,合适的不多。

  你多费心,仔细斟酌,务必选一份既显心意,又于他修行切实有益的。

  不过这些皆是细务,眼下另有一事,更需即刻应对……”

  他语气微沉:

  “凤仪宫那边的使者,昨日又递了话来。”

  孟舒娴闻言,自然明白是何事,面上顿显几分无奈与头疼,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冰凤一族的遗孤……说得轻巧,只道其宫中灵宝感应,天机显示那后裔会出现在鄞州地界。

  可鄞州疆域何其辽阔,山峦叠嶂,秘境隐匿,既无具体方位,又无具体时间。

  这茫茫人海,冰雪覆地,却要我们去何处寻一个不知是否已然转世,甚至不知是否已出生的遗孤?”

  林正郗亦是摇头苦笑:“凤仪宫势大,又与我家算是世交,其意不可轻拂。

  尽力配合搜寻吧,这等涉及金丹血脉之事,若真到了出世之时,天地必有异象显化。

  我们也唯有先应付着,静观其变,等待时机了。”

  孟舒娴低声一叹,终是点了点头,起身拢了拢衣襟,缓步走向阁外,准备去库房为那位未曾谋面却已筑基的族侄挑选贺礼。

  窗外风雪依旧,暖阁内只余下林正郗一人,目光重新落回那枚已无光华的信封之上,提起豪素,斟酌着回信。

  ………………

  邱州,贺家内宅深处。

  窗外冷风呜咽,更衬得室内死寂如墓。

  灯烛昏黄,曳出的光影在贺九龄沟壑纵横的脸上颤抖,映得他双目赤红,几乎迸出血来。

  他枯瘦的手死死攥着眼前青年的衣襟,手背上青筋虬结,呼吸粗重得骇人:

  “你……再说一遍?孤览他……当真投了妖域?!这消息从何而来?一字不许漏!”

  那青年被他勒得面色发紫,喉间咯咯作响,勉强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是、是安靳东安大人亲口所言……晚辈,晚辈也不敢信……可安大人言之凿凿,说叔父他……”

  话未说完,贺九龄猛地撒手,力道之大,让那青年踉跄着连退几步,扶住门框才堪堪站稳。

  贺九龄却恍若未觉,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踉跄着跌坐回身后的酸枝木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缓缓抬起,捂住了脸,指缝里漏出几声似哭似笑的嗬嗬声。

  “果真……果真是走了这条绝路……”

  他喃喃自语,声音空洞得吓人。

  “你下去……管好自己的舌头,若让我听到半点风言风语……”

  那青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不忘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死寂,贺九龄放下手,露出一张瞬间灰败下去的脸。

  其实他早有预感,贺孤览失踪近一年,音讯全无,以他筑基期的修为,若非自愿,谁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压着消息暗中查探,不过是存着一丝侥幸。

  如今这侥幸被彻底碾碎,他反而有种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的麻木,只是那麻木底下,带着噬心刮骨的寒意。

  他贺家从他曾祖那一辈起,不过是个在散修聚集地挣扎求存的练气小族。

  一代代人殚精竭虑,伏低做小,耗尽心血,才在这邱州勉强扎下根,有了今日这点微末基业。

  到了他这一代,更是天幸,出了孤览与孤芳两位筑基!

  一门三筑基,这是贺家前所未有的盛景。

  他日夜筹谋,小心翼翼地在各大势力间周旋,所求不过是将这盛景延续下去,甚至奢望着……能有更进一步,窥探那紫府仙族门槛的万一可能。

  贺孤览天资卓绝,道心之坚,远超同辈。

  他虽觉此子有时过于冷硬,不近人情,却从未觉得这是坏事。

  修真之路,逆水行舟,若无一颗矢志不移,甚至不惜一切的向道之心,又如何能披荆斩棘,走得长远?

  他甚至将家族未来的大半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后辈身上。

  可现在,一切成空。

  贺孤览叛逃妖域,这是弥天大罪!

  若只是个练气嫡系,他或许还能断尾求生,付出些代价切割干净。

  但贺孤览是筑基,是贺家明面上的下一任族长,说他叛国而贺家全不知情?谁会相信!

  数百年的经营,无数先人的心血,难道就要断送在他贺九龄手上?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接着是心腹手下压低声音的通传:

  “家主,安靳东大人来访。”

  贺九龄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出一丝光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几乎是弹起身,踉跄着抢到门口,亲自拉开了门。

  安靳东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神色沉静地站在廊下。

  “安大人!”

  贺九龄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恳:

  “你来了……你我两家世代姻亲,休戚与共!如今我贺家遭此灭顶之灾,还望大人看在往日情分上,给老夫指一条明路……孤览那个孽障,他、他……”

  安靳东反手扶住他颤抖的手臂,目光扫过贺九龄瞬间苍老十岁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扶着他走进屋内,掩上了门。

  “贺家主,事已至此,慌也无用。”

  安靳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我也不瞒你,消息来源确凿,孤览兄……确是做了糊涂选择。”

  他顿了顿,观察着贺九龄的神色,继续道:

  “贺家如今处境,你比我清楚,若在漠垣真人坐镇之时,莫说有极大可能同样参与叛逆之事。

  仅凭‘知情不报、约束不力’这条,贺家便难逃清算,但如今……时势不同了。”

  贺九龄死死盯着他,呼吸急促。

  “那位皇子殿下,雄心勃勃,正是用人之际,将来王府必然要立在邱州。

  公孙家如今式微,将来多半只能在林家庇护下依托一郡之地,殿下麾下如今尚缺可用之人。”

  安靳东语速平缓,却句句敲在贺九龄心上:

  “贺家若想存续,甚至……将来或许还能有机会更进一步,眼下唯有抓住这个机会,向殿下证明你们的价值,将功折罪。”

  贺九龄眼中希望与恐惧交织,哑声道:

  “殿下……殿下肯接纳?那林家那边……”

  安靳东微微摇头:

  “贺家主,到了紫府那个层面,许多事非你我能揣度,林家与殿下之间,自有他们的默契与交易。

  不怕你笑话,我原本更属意投效林家,毕竟你我远在边陲,谁知那皇室内部是何等情形?万一卷入党争,将来受到清算……

  但最终是林家那位玄丹司之主,亲自将我引荐给十三殿下的,其中的意味,莫非家主还不明白?”

  贺九龄闻言,紧绷的身躯终于松弛下来,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回榻上,喃喃道:

  “我明白了……我无其他所求,只求……只求能存续宗祠,不至亡于我手,我便……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安靳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贺家主是明白人,殿下要的是听话有用的人。

  贺家根基在邱州,熟悉此地人事地理,这便是价值,接下来该怎么做,想必家主自有决断。”

  贺九龄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那双原本灰败的眼里,已重新聚起一丝属于世家之主的决绝与沉厉。

第110章 长生印

  烽原郡,洞府内。

  林清昼缓缓将手掌自林承昀丹田处收回,指间残余的青碧灵光如萤火流转,渐次隐没。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面色略显苍白,却仍含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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