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前辈并非我等血肉之躯,传闻它本是此地山脉一缕灵性,蒙受真君点化,又得宗门历代香火愿力与地脉滋养,敕封为此地山岳之神,走的乃是正统神道。
其岁月极为悠远,也是如今少有的曾亲眼见过南明真君驾临赤寰宗盛况的存在。
故而虽非我人族修士,地位却极为超然,平日镇守这‘勤务殿’,也只是前辈兴趣使然,分派调度的皆是要紧事务,等闲不会惊动它老人家。”
林清昼闻言,回首望了一眼那沉寂的石殿,心中了然。
赵元曜心知既接了宗门任务,便需认真应对,他略一思忖,对林清昼道:
“此事不宜仓促,需得做些准备,师兄若不介意,可随我往三焦台一行。”
林清昼自无不可,微微颔首:
“但凭师弟安排。”
二人遂离了石殿,转而向赤寰宗深处行去,不多时,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三焦台坐落于洞天与青霖、玄冥二境之间一处灵机沛然的山坳之中,台分三层,依山势而建,形如叠鼎,暗合导引水火、通行元气之妙喻。
最下层以赤炎岩铺就,温热袭人,岩缝间时有地火青烟袅袅升起,汇入台上流转的淡金阵纹之中。
中层则以青玉为基,清凉温润,四周植有清心静气的灵竹,风过处飒飒作响,如涤尘虑。
最高层却是通透琉璃筑成,日光毫无阻碍洒落其上,辉光潋滟,可直观天象流转,接引太虚清灵之气。
三台之间皆有玉阶相连,灵雾氤氲,气象森然而不失玄妙。
赵元曜引林清昼至台前,道:
“师兄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罢便转身步入中层一间静室,显然是其平日清修之所。
林清昼独立阶前,目光掠过三台气象,心中却仍在回味方才光幕中所见景象。
他见识广博,略加推演便已明白七八分。
随着幽冥之中那位大人意志渐醒,意图重定地府秩序,世间许多沉寂已久的魑魅魍魉亦开始复苏。
古时曾有鬼修一脉,也算一方不小的修行流派。
虽素有“万劫阴灵难入圣”之说,且所能修持的道统极为有限,几乎被先天限定于『己土』、『厥阴』、『上巫』、『并鸺』、『髑觋』等寥寥几条路径之上,但却也并非全无出路。
传闻中,当今执掌地府的那位无上存在,其根脚便有上古鬼修得道的影子……
只是如今天地清浊分明,阳盛阴衰,寻常鬼物已难得见,更遑论正统鬼修了。
这处葬幽谷,在古老岁月里,不是某处阴脉交汇的魂灵聚集之地,便是某位鬼修大能的道场遗址,如今受幽冥气机牵引,故而生出了异变。
正思忖间,静室门开,赵元曜步出。
他已换上一身赤纹金边的劲装道袍,袖口与领缘绣着细密的辟邪云纹。
腰间多了一枚不断散发出纯阳暖意的赤玉玉佩,手中则持着一柄形制古拙、色如沉血的桃木剑,剑身隐有雷纹流动。
他对林清昼点了点头,神色沉静:
“已准备妥当,我们这便出发。”
二人化作流光掠出赤寰宗山门,赵元曜一边御风而行,一边对林清昼解释道:
“虽说炎州俗务,我等赤寰子弟平日鲜少插手,但似这般涉及阴阳失衡、妖邪显化之事,赤寰宗却不容坐视不理。
方才你所见的衍天镜,乃是宗内传承已久的镇派灵宝之一,能监察山河气机,预兆灾劫祸福,方能提前察觉此类隐患,防患于未然。”
林清昼闻言并不意外,只道:
“理应如此。”
虽说林家仅有祖上一位已逝长辈的异宝,与衍天镜功用略似。
但据家中典籍所载,如凤仪宫有‘百鸟朝凰槃’,赵庭有‘社稷山河图’,但凡传承久远的大派仙宗,多半皆有此类镇运窥天之宝,用以护持道统,洞察天机。
谈说间,二人已飞掠百里。
下方大地渐显荒僻,山势变得陡峭嶙峋,空气中热气逐渐退散,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阴湿晦涩之气。
又行片刻,一座幽深的山谷映入眼帘。
那山谷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掌硬生生按入大地,两侧峭壁高耸,遮天蔽日,谷中光线晦暗,即便外界烈日当空,谷内依旧如同黄昏般朦胧。
浓郁的阴气几乎化为实质的黑灰色雾霭,在谷底缓缓流淌,所过之处,草木皆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枯败与灰白。
更有点点幽绿色的磷火如鬼眼般在雾气中时隐时现,无声闪烁。
谷口散落着几块残破的黑色石碑,其上刻蚀的古老字迹已被岁月风化得模糊不清,只依稀能辨出几分束缚、安魂的意味,隐隐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苍凉与死寂。
林清昼与赵元曜按下遁光,落于谷口。
那阴寒湿浊的气息愈发浓重,仿佛无数冰冷的细针,试图刺透护体灵光,钻入骨髓。
赵元曜手中桃木剑微微一震,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赤光大盛,将逼近的阴寒雾气驱散开丈许方圆。
“好重的阴煞之气。”
赵元曜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那些残破石碑:
“这些应是古时留下的镇魂碑,如今灵性尽失,反而被阴气侵蚀,成了聚阴之引。”
林清昼微微颔首,手中青光流转,轻轻拂过一块残碑。
青木灵力触及碑身,那死寂的石头竟微微震颤,表面浮现出极其微弱、即将彻底湮灭的净化符文,旋即又被更浓重的黑灰色煞气覆盖。
“谷内阴气已成循环,自生煞灵,寻常凡人至此,恐心神立时为煞气所夺。”
林清昼缓声道,目光投向幽谷深处,那里雾气翻滚,仿佛有无数影影绰绰的虚影。
赵元曜翻手取出一面八角铜镜,镜面光华一闪,照向谷内。
镜光过处,黑雾如沸汤般翻滚退避,显出一条布满碎石的路径,但镜光仅能穿透十余丈,更深处依旧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
第127章 血怨赘魂树
“根据衍天镜之前显示,阴脉核心在谷底最深处的寒潭。
这些游荡的只是被阴气滋养催生出的低阶煞魂,不足为虑,但越往深处,恐有更棘手的东西。”
赵元曜沉声道:
“师兄,你我并肩而行,我以纯阳法器开道,你以青阳生机涤荡煞气,护持你我灵台清明。”
“正该如此。”
林清昼应道,周身青光微漾,一件由无数璀璨剔透翡翠菩提叶交织而成的灵叶宝甲悄然浮现,散发出温和而磅礴的生机,将侵袭而来的阴寒煞气尽数隔绝在外。
同时他指尖掐诀,一缕精纯的青华真气如丝如缕,萦绕在两人周围,所过之处,那令人不适的阴晦之感顿时减轻不少。
赵元曜见状,心中一定,低喝一声:“走!”
手中桃木剑向前一指,赤色剑芒如烈阳初升,悍然劈入浓雾之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道,两人身形一动,掠入葬幽谷中。
谷内光线极其黯淡,怪石嶙峋,形态狰狞,如同蛰伏的鬼怪。
脚下泥土湿软粘稠,散发着腐殖与阴气混合的怪异气味。
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阴风穿过石缝发出的呜咽声,以及偶尔从极深处传来的凄厉嘶嚎,令人毛骨悚然。
越往深处行,阴气愈发沉重粘稠,几乎如同在水中行进。
黑雾中开始凝聚出模糊的人形或兽形煞灵。
它们没有实质,只是由精纯的阴煞之气构成,发出无声的咆哮,悍不畏死地扑向两人身周的纯阳青光。
赵元曜剑诀引动,桃木剑上雷纹亮起,扫出片片赤色雷光,那些煞灵一触即溃,重新化为阴气散开。
但煞灵似乎无穷无尽,溃散后不久又在浓雾中重新凝聚。
林清昼并未出手攻击,只是维持着青华真气的流转。
他的灵力中正沛然,秉明阳交泰之粹,尤善辟阴邪、荡妖氛。
青辉所照,那些煞灵虽未立刻溃散,却如同遇到克星般,发出痛苦的嘶鸣,动作变得迟滞虚幻,再也难以形成有效的围攻。
“师兄好精纯的青阳生机!”
赵元曜赞了一句,压力大减,前进的速度更快了几分。
大约行进了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水流之声。
空气中弥漫的阴寒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压迫得护体灵光都微微向内收缩。
穿过一道狭窄的石峡,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窟中央,是一潭漆黑如墨、死寂无波的寒水。
潭水不断向外散发着肉眼可见的黑色寒流,这便是整个葬幽谷阴气的源头。
潭边生长着一些奇异的苍白植物,形态扭曲,不见半点生机,反而散发着浓郁的怨念与死气。
而在寒潭对面,一座坍塌了近半的古老祭坛寂静矗立。
祭坛以某种不知名的黑色石材垒成,上面刻满了早已失效的诡异符箓。
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坛中央,一株约一人高、通体如同黑玉雕琢、枝叶却呈现出血色脉络的奇异小树,正静静扎根于废墟之中,吞吐着整个洞窟的阴煞之气。
那黑玉血纹树周围,环绕着数十道凝实无比的煞灵,其气息远超外面那些游荡的杂兵,几乎堪比筑基初期的修士!
它们察觉到生人气息,齐齐转头,空洞的眼眶中跳跃着猩红的光芒,发出尖锐的魂啸,整个洞窟的阴气瞬间沸腾!
赵元曜眉头深皱,目光死死锁在那株黑玉血纹树上,手中桃木剑上的赤芒也微微收敛,转为一种更为幽邃、近乎暗红的火光。
他修丁火,是诸多火德中唯一属性偏阴的存在,性柔而内敛,烛照九幽。
和己土一样,在古时也被称作『冥火』,最是洞察阴邪本源。
“麻烦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这并非寻常阴木,而是‘血怨赘魂树’。
它并非天生地养,而是以枉死之人的执念与未散之魂为种,辅以极阴地脉滋养,人为培育出的邪物。”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透着寒意:
“你看它枝干如黑玉,那是阴气凝结到极致的表现,而叶脉血红,则是汲取生灵精血与怨力的证明。
此树一旦长成,便能自行汇聚阴煞,转化出源源不断的煞灵。
它扎根于此祭坛,恐怕这整个寒潭都是因它而生,是它扩张其阴域的工具!它才是这阴脉复苏真正的心脏。”
他侧头看向林清昼,眼中幽暗的火光跳动:
“寻常手段难伤其根本,它已与此地阴脉连为一体,毁其枝干,转瞬即可借阴气重生。
唯有同时灼烧其魂核,并断绝其与地脉的联系,方能彻底根除。”
林清昼闻言,眼中青意流转,已然明了:
“即是说,需以至阳之力焚其形骸,亦需能涤荡阴秽、断绝生机转化之能,毁其根基?”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