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 第164节

  “带什么回来了?”姐夫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牛车。

  “进屋再说。”

  颜时序肩扛两大箱子,健步如飞入院,姐夫则卸掉板车,把牛牵回院子。

  屋子里,姐夫看着满满两箱铜钱,表情呆滞而麻木。

  “你不是去衙门值夜吗?半道打家劫舍去了?”姐夫喝了口酒,压压惊。

  “这些是左丞赏的。”颜时序把察事厅发生的事说给姐夫听:“按照流程,得核实功劳,再拟定奖赏,最后上报给厅使,厅使同意,赏赐才会下来。可见我现在已经是左丞眼里的大恩人了。”

  姐夫连喝三口酒压惊。

  “待会还要回衙门,等内察司问询。我特地回来藏护心镜和镔铁刀的。”颜时序说。

  姐夫却看到了这件事背后的隐患:“察事厅出了细作,必将你的身份告知成照,颜记不安全了。再买一套宅子吧,一来存放钱财、器械。二来狡兔三窟,防止被仇人蹲点暗算。”

  颜时序一听要买房,心里是抗拒的。

  战争缘故,东都房价暴跌,这时候买房,并不是捡漏,而是一场可能血本无归的买卖。

  但姐夫的话有道理。

  他得防备成照、云朔报复。

  再买一座宅子,他就有了三个窟,金河馆算一个。

  “买宅子的事就劳烦姐夫了。”颜时序不想操心这些。

  姐夫一听就很高兴:“我这辈子还没买过宅子。”

  铁匠铺是阿姐成亲前买的。

  颜时序回屋更换衣衫,刻意没有关门。

  雪衣扑棱棱的飞了进来。

  它落在桌上似有所感,看向了一旁的木匣子,欣喜道:“我闻到了宣莲的味道。”

  颜时序打开木匣子,露出干瘪的莲蓬。

  “呀,是宣莲。”雪衣开心的扇动翅膀。

  “小声点,别让我姐夫听见。”颜时序赶紧关门。

  雪衣围着木匣子蹦蹦跳跳,开心极了,跳着跳着,它忽然停下来,瞪大眼睛看着颜时序,鬼祟道:“宣莲哪来的?宣莲哪来的?是不是山主找过来了!”

  “我今夜立了大功,左丞欲赏我良田千亩,美婢成群,我统统拒绝了,非要宣莲不可,就是为了送给你。”

  “真的?”

  颜时序语气诚恳,表情认真:“真的。”

  雪衣感动极了,用尖喙蹭他的脸:“颜时序你真好。”

  说鬼话阿宴不信,说情话顾含章不信,但鬼话和情话雪衣都信。

  还是雪衣好骗。

  ……

  天色渐亮。

  察事左丞盘坐在矮榻,吐纳养神。

  直到吏员匆匆来报:“左丞,内察司到了……右丞亲自前来。”

  察事左丞睁开眼,脸色瞬间阴郁,冷哼道:“这个狗奴,听说本官马失前蹄,这般迫不及待地跑来落井下石了?”

  察事厅以厅使为尊,然后是左右丞。

  左丞总揽缉捕、情报、案件。右丞司纪律,纠察内部细作。

  双方明争暗斗多年,是那种心里恨不得嫩死对方的关系。

  这些年来,厅使更倚重、信赖左丞,南衙的权重大于北衙,察事左丞一直占尽上风。

  而察事右丞掌管北衙,虽纠察纪律,实则形同虚设,因为贪污受贿已成惯例,谁查,谁就和整个察事厅为敌,厅使也不会支持。

  因此察事右丞一直想取代左丞,入主南衙。

  书吏躬身退出值房。

  俄顷,一道紫衣身影,昂首挺胸,踏入值房。

  此人身穿紫色圆领大袖公服,头戴乌罗幞头,腰束鎏金錾花革带,鞶囊垂于腰侧。脚蹬一双乌皮六合靴。

  一身行头尽显华贵,相比之下,察事左丞显得低调很多。

  察事右丞五官清俊,年纪比左丞略小,双眼习惯性地眯起,显得机诈。

  他身后跟着三名缉事郎,三名堂下缉事。

  察事左丞盘坐不动,冷眼看着踏入值房的右丞,阴阳怪气道:“穿得这般光耀张扬,不知道的还以为右丞打了胜仗呢。”

  察事右丞负手而立,眯起笑道:“看到有人吃了败仗比我自己打胜仗还要开心。这何尝不是一种尸位素餐呢,对吧,左丞!”

  察事左丞额头青筋凸起:“胜败乃是兵家常事。”

  察事右丞笑眯眯道:“这何尝不是一种嘴硬!”

  察事左丞胸腔剧烈起伏,往常都是他冷言冷语的嘲讽,如今吃了败仗,虎落平阳,看着此人狺狺狂吠,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吞。

? 第一百四十一章 党争

  值房内,看到察事左丞脸色铁青,又无言以对的模样,察事右丞通体舒泰,比嗑丹药还要舒服。

  察事右丞唉声叹气道:“听说左丞吃了败仗,折损缉事郎两百余,本官听后心急如焚呐,早膳都没吃,便带人赶过来给您善后了……咦,怎么本官说了这么久,腿都站麻了,连个座位都没有?”

  察事左丞看向内侍。

  内侍躬身道:“请右丞入座。”

  察事右丞纹丝不动,四十五度角看房梁。

  他身后的一名堂下缉事搬来一张大椅:“右丞请坐。”

  察事右丞施施然入座,与察事左丞面对面,笑道:“本官不喜欢坐在客位,好了,说正事吧。”

  他从大袖中摸出一份官帖,昂起下巴,朗声道:“厅使有令,南衙缉事郎损失惨重,短期内难以补足,自今日起,北衙协同南衙共理侦报之务,北衙管城东、城北。南衙管城西城南。”

  察事右丞轻轻抖手,官帖飞旋,稳稳落在左丞案上。

  察事左丞拿起官帖翻阅,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目睹这纸公文,依旧难掩胸中郁结。

  以前北衙只管城北和纪律,监军(厅使)又不管事,他几乎独揽察事厅事务,真正的位高权重。

  如今,察事右丞分走他一半权力,同时还保留监察之权,权柄已经隐隐压过他。

  从昨夜到现在,监军没有召见他,亦未痛斥,但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察事左丞深吸一口气:“既是厅使的决定,本官自会服从。”

  察事右丞满脸笑容,终于说起正事:“左丞可有怀疑目标?”

  “我已让堂下缉事和几位判官罗列目标。此外,此事的经过,本官原原本本地记录在案。”察事左丞望向一侧的内侍:“一并呈给右丞过目。”

  内侍捧起一叠纸,一本经折装,送到右丞面前。

  察事右丞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嗤笑道:“你麾下的几个判官,倒是滑头,把所有人都列在名单中,既不得罪人,又能敷衍你。这两个堂下缉事倒是同心,一致对外。”

  说话间,他把名单交给身后的缉事郎,吩咐道:“把名单里所有人都拘到大狱。”

  察事左丞眉头一跳。

  缉事郎拿了名单,正要出门,察事右丞突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的是内侍。

  内侍低眉顺眼道:“奴才元振。”

  察事右丞从缉事郎手中拿回名单,翻了翻,诧异道:“怎么没有你啊!”

  啊?内侍元振连忙看向左丞。

  察事左丞压抑着怒火,沉声道:“王振跟了本官十年,一直在本官眼皮底下,不是细作。”

  察事右丞皮笑肉不笑道:“监军的意思呢,是从下到上彻查,直到查出细作为止。别说你一个内侍,就算是左丞你,也在本官纠察的范围内。带走!”

  内侍吓得双膝一软,咚咚叩首:“左丞救我,左丞救我,我不要去大狱。”

  大狱有多恐怖,他们最清楚。

  察事左丞拍案而起,暴怒道:“狗奴,你分明是挟私报复。”

  这狗奴分明是在报复,想趁机剪除他的羽翼,即使不能杀,落个残疾也好。

  如此,北衙起势再无阻碍。

  察事右丞从容踞坐,神态夷然:“记下来,察事左丞包庇下属,冤枉本官挟私报复。”

  察事左丞表情一僵,只能眼睁睁看着内侍被缉事郎拎下去。

  察事右丞勾起嘴角,悠哉悠哉地翻开经折装,看着看着,他忽然一愣,露出错愕之色,旋即冷笑道:“去,把堂下缉事颜时序投入大狱。”

  ……

  值房。

  暖锅“咕咕”沸腾,氤氲白汽如烟卷荡,醇厚肉香在堂内弥漫。

  三位堂下缉事刷着嫩羊肉和嫩菜心,吃得心不在焉,谁都没说话,气氛沉重。

  李希声嚼下一块羊肉,打破了沉默,忧心忡忡道:“经此一事,内察司必然插手,北衙觊觎我等已久,这一关怕是不好过。”

  杨满仓沉默不语,嚼肉的速度都慢了,脸色凝重。

  颜时序宽慰道:“李兄杨兄不必担忧,你俩昨夜奋勇杀敌,功勋卓著,必不会受到牵连。”

  李希声面色沉重地摇头:“颜兄,你不了解北衙。右丞和左丞这些年明争暗斗,势如水火,在党争面前,功劳和苦劳一文不值。察事右丞必会借此刁难我等,剪除左丞羽翼。”

  杨满仓嗓音粗重:“我和李兄问心无愧,性命倒是无忧,但身在衙门,平日里少不得吃拿卡要,经不起查……”

  李希声叹道:“轻则降职,重则革职问罪。”

  党争这么恐怖吗,幸好我入职日浅,没有贪污受贿,在这件事上也没有嫌疑!颜时序心里暗自庆幸:“既然北衙如此棘手,左丞为何不压下来,自查便是。当初怀疑东都三剑客出自察事厅,不也没通报监军吗。”

  李希声看他一眼,就像看一个官场小白:“能一样吗。左丞敢压,今儿他就得丢乌纱帽。”

  我这不是不清楚察事厅能互相包庇到什么程度嘛!颜时序安慰道:

  “两位别太担心,等熬过这段时间,来日积攒功劳,自会官复原职。”

  李希声无奈道:“希望如此。”

  沉默寡言的杨满仓忽然道:“方才左丞派人传话,让我们转告你一句话。”

  颜时序好奇道:“什么话?”

  杨满仓道:“左丞说,你是察事厅的大功臣,不能受任何委屈,谁让你受委屈,你都不用忍,他和监军会为你撑腰。”

  啊?这不是一句废话吗!颜时序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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