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院外传来密集脚步声,门外光影晃动,两列缉事郎气势汹汹地闯入堂内。
为首的队正颜时序不认识。
这些缉事郎是北衙的。
那队正环顾一圈,展开手中的名单,沉声道:“李希声、杨满仓、赵秉、李友田、王柱国何在!”
李希声暗叹一声:“李希声!”
杨满仓也站了起来。
三名吏员面面相觑,神色紧张。
队正点清人数后,大手一挥:“押入大狱。”
李希声脸色陡变,连连后退,怒道:“岂有此理,我等乃朝廷命官,无凭无证,内察司竟想将我等投入大狱?我要见左丞!”
三名书吏面无血色。
队正冷笑道:“左丞自身难保,我等奉右丞之命前来捉人。姓李的,你敢抗命?”
他踏前一步,咄咄逼人:“右丞有令,抗命不从者,格杀勿论!”
身后缉事郎纷纷拔刀,跃跃欲试,似乎恨不得南衙的人抗命。
有机会还是去江南隐居吧,官场不适合我这种牛马!颜时序暗暗皱眉,他原以为即便内部纠察,也不至于太血腥,毕竟杨满仓和李希声都是高手,而察事厅正是用人时期。
可现在看来,政治斗争远比外敌重要。
难怪姐夫醉酒时,总是痛骂朝廷党争无度。
难怪老儒生提及党争便咬牙切齿。
南衙缉事郎折损三分之二,杨满仓和李希声若是被斗倒,左丞根基将遭受重创,北衙就可以趁机攫取权力,彻底压过南衙……颜时序感觉顶头上司前途无亮了。
缉事郎也好,堂下缉事也罢,都不是短期内能补足的。
既要有足够的忠诚,同时兼具战斗素养,没个三五年的时间,根本培养不出来。
而权力的博弈场上,一旦吃了处分,或原地踏步几年,晋升通道就会关闭。
李希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降职、革职他都能接受,一身武艺还在,迟早能东山再起。
可要是进了大狱,不死也残,残废之身还有什么前程?
察事右丞比预料中的更歹毒。
杨满仓上前一步,低声道:“好汉不吃眼前亏!”
李希声咬了咬牙:“我跟你们走。”
缉事郎摘下腰间绳索,将五人绑了,正要押走,这时又有一名缉事郎急步而入,喊道:“堂下缉事颜时序何在?”
我?颜时序望向对方:“某就是。”
那缉事郎高声道:“右丞有令,将此人一并押入大狱!”
颜时序一愣。
两名缉事郎解下绳索上前拿人。
颜时序迅速后退,高声道:“本官犯了何事凭什么拿我!”
他深切地体会到了李希声方才的错愕和恼怒。
为什么连我也要下狱?
我要是细作,我跟你们演什么?直接带着日晷远走高飞不就行了。
难不成故意搭上两个人境中期的武者,做我“金刚狼”的身份?
那缉事郎不耐烦道:“进了大狱自然知晓,拿人!”
握着绳索的两名缉事郎大步上前,伸手摁在了颜时序肩膀。
“我去你妈的!”颜时序一脚一个,把缉事郎踹飞三米远,倒地惨叫。
队正脸色一变,喝道:“抗命者,杀无赦……”
话音未落,颜时序一脚踢飞矮桌,滚烫的汤水宛如可怕的暗器,浇向迎面而来的众缉事郎。
一时间惨叫声四起,缉事郎或满地打滚,或不停拍打身体,或跳起扭曲的舞蹈。
队正怒喝一声,抽刀劈来。
颜时序侧身避开,身子一歪,右肩重重撞入队正怀中。
队正闷哼一声,噔噔后退,然后摔倒、翻滚。
“你俩别出手!”
颜时序从一名缉事郎腰间抽出槐木棍,抡起棍子杀入人群,把剩下四名缉事郎敲翻在地。
区区十名缉事郎,砍瓜切菜般就解决了。
李希声和杨满仓是不敢反抗,但他不怕,如果右丞出于党争的目的对付自己,那颜时序就跟人家爆了。
你老老实实抓细作也就算了,要是想趁机对付功臣,底下的人会怎么想?还会甘心卖命?现在可是战争时期。
闹到监军那里,颜时序也能挺直腰杆。
当然,他反应这么激烈,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对察事厅大狱的恐惧。
那地方是人间炼狱。
……
值房。
左右丞在堂内相对而坐,各自品着茶水,偶尔互相阴阳怪气,嘲讽几句。
察事右丞朝着茶盏轻轻吹气,悠然道:“左丞不必气馁,从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成照和云朔苦心孤诣,阴谋诡计层出不穷,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本官苦点累点,帮你分担一二。”
察事左丞面无表情地喝茶,淡淡道:“本官忽然想起监军老人家说过一句话。”
察事右丞满脸笑容:“洗耳恭听。”
察事左丞冷哼道:“欲使其灭亡,先令其疯狂。”
刚说完,便有一名缉事郎仓惶奔入厅中,高呼道:“右丞,北衙堂下缉事拒捕,还出手伤人。他……还绑了我们的人,丢在中庭羞辱。”
闻言,察事右丞没有恼怒,反而露出笑容,望向高坐案后的察事左丞,啧啧道:
“欲使其灭亡,先令其疯狂。左丞之言,至理名言。”
察事右丞看向汇报的下属,问道:
“何人拒捕!”
下属咬牙切齿道:“堂下缉事,颜时序!”
察事右丞把茶盏交给自己的堂下缉事,缓缓起身,皮笑肉不笑道:“走吧,去见见这个狗胆包天的狂悖之徒。”
带着几名心腹下属离开值房。
察事左丞沉吟片刻,起身,独自走了去。
察事厅衙门,中庭。
宽阔的场地中,十名缉事郎五花大绑箕坐在地,南衙北衙的数十名缉事郎分庭对峙,剑拔弩张。
北衙的一位队正喝道:“你们想造反吗!我等奉厅使之命纠察细作,拘拿涉案之人!尔等若敢当众阻挠公务,便是同党之嫌,一并论罪。”
另一位队正呵斥道:“还不滚开!都想进大狱不成。”
北衙的几位队正气焰嚣张,底气十足。
南衙的众人虽拔刀对峙,但气势上弱了几分。
颜时序一手持刀,一手握槐木棍,大声道:
“诸位同僚,昨夜西山之战,我等为朝廷鞠躬尽瘁,抛头颅洒热血。今日,战死的同僚尸骨未寒,北衙便欺上门来,给我们扣帽子,想将我们押入大狱打杀,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我颜时序以先祖颜公声誉起誓。
“北衙的狗奴敢动你们任何一人,我便与其玉石俱焚。我南衙的人可杀不可辱。”
不知是颜公的名号起了作用,让他们觉得自己站在大义一方。还是颜时序过于有底气,南衙的缉事郎们纷纷举刀响应。
“颜缉事说的没错,什么纠察细作,都是放屁。”
“就是,颜缉事昨夜力斩两名人境中期的贼人,这能是细作?北衙的狗奴,分明是党同伐异。”
“可杀不可辱,绝不屈服。”
北衙众人大怒竟真举刀杀来。
是时,一道喝声从人群外传来:“住手!衙门械斗,你们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喊话的是察事右丞的堂下缉事。
北衙众人顿时停下脚步。
人群自觉分开,察事右丞领着三名堂下缉事走来。
颜时序打量着右丞,此人面白无须,高鼻、薄唇、浓眉,模样甚是清俊。然而,本该画龙点睛的眼睛,却是眯着的,帅气大打折扣。
察事右丞目光扫过南衙众人,最后落在颜时序身上,笑道:“不愧是颜公后人,当真风姿卓绝,可惜了,你率众哗变,冲撞厅使威严,死罪难逃。去,取他首级,枭首衙前,以儆阖署!”
三名堂下缉事缓步逼近。
颜时序丝毫不怵,朗声道:“你虽是右丞,却也管不到我。无缘无故派人抓我,我便要束手待毙?笑话!先祖面对十万叛军,誓死不降,率领全族守城三月,族中青壮牺牲殆尽,亦不曾屈服。
“右丞若给不出抓我的理由,本官虽不及先祖英明,却也能用七尺之躯,溅你一身热血。”
颜时序有没有热血不知道,南衙的缉事郎们热血起来了。
察事右丞眯起眼,语气不善:“你昨夜留守衙门,斩杀两名人境中期武者,可对?”
颜时序昂起下巴:“正是!”
察事右丞冷笑道:“你一个人境初期的武者,斩两名中期?虚冒功赏,叙功不实。将你入狱问罪,有何问题?”
原来是因为这个……颜时序挑了挑眉:“证据呢!”
察事右丞冷哼道:“证据?你当本官是三岁稚童,可以随意糊弄不成。”
颜时序振振有词:“本官以丹药之利提升境界,这才险而又险地跨境搏杀。到了右丞嘴里,便成了糊弄?”
察事右丞冷哂道:“沸血锁魂丹最多让你比肩人境中期,但要斩杀两名人境中期,痴人说梦。此丹若有这般神效,北宗早已富可敌国。昨夜察事左丞未经监军批准,便调取库房钱财、灵果赏赐于你,此中猫腻,明眼人一瞧便知。”
颜时序皱眉道:“右丞这是何意!”
察事右丞负手而立,掷地有声:“本官怀疑你和察事左丞沆瀣一气,私吞府库财帛。”
周遭传来窃窃私语声。
南衙众人惊疑不定。
这时,察事左丞踱步而来,停在人群外,淡淡道:“颜缉事以北宗养气法入品,根基深厚,非寻常武者能及。辅以沸血锁魂丹药效,绝境之下,搏杀两名人境中期武者,何足为奇。”
众人纷纷扭头看去,纵使察事左丞没有进来,人群也默契地散开。
察事左丞笑眯眯道:“颜缉事传信有功,更是护住了监军的宝贝,无凭无据就把他丢入大狱,监军问责下来,右丞怕是不好交代。不如这样,右丞若是不信他能搏杀人境中期的武者,可以让你的堂下缉事与他较量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