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宦官扫过庭前对峙的两拨人马,冷哼一声:“成何体统!让外人见了,不得嘲笑监军治下不严。”
察事右丞攻讦道:“本官奉监军之命纠察细作,察事左丞包庇下属,厅使今日不将他革职查办,往后还如何驭下。”
察事左丞立刻道:“察事右丞戕害功臣,本官是可忍孰不可忍,故而出手阻止。”
中年宦官手里拿着一份经折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哼道:“要不你俩先吵着,我回衙门等两位尽兴了,再来宣监军的指令?”
左右丞同时躬身拱手致歉。
中年宦官展开经折装,朗声道:
“厅使谕令:凡涉案之人,凭实据定谳,不得妄相株连,亦不可借公事逞私忿,兴罗织之狱。察事左丞当众阻扰衙署行事,以武人威势胁制僚属,有违纲纪,杖责三十,即刻执行。”
察事左丞躬身道:“下官认罚!”
察事右丞眯着眼,恶狠狠瞪他一下。
中年宦官一收经折装,道:“厅使有令,让某监督杖刑,左丞是想在这里挨打,还是换个体面的地方?”
察事左丞不卑不亢:“本官自是个体面人。”
中年宦官没好气道:“那就散了吧!”
……
颜时序孤身回到值房,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同僚没了,下属没了,有种被人一锅端的凄凉。
还是练拳吐纳吧,嗯,先上一趟厕所……他无聊地发了一会呆,决定带薪拉屎,回来再带薪修行。
养气、练神、练拳、研读丹书,现在又多了一门回澜拳。
不带薪修行,时间根本不够用。
颜时序有时也会迷茫,不明白高考冲刺式修行有什么意义。
论修为,他武道入品,墨术入品,早已不缺自保能力。
论钱财,一千三百贯省着花,够他和姐夫逍遥快活一辈子。
上辈子这么卷,是为了追求财富自由,以及社会环境问题——没收入没有安全感。
然而在这个世界,只要他主动从纷纷扰扰的乱世中抽身,选择隐居,日子就能过得很好。
“现在走不太好,东都还打仗呢,一城百姓的性命困于此地。再等等,等东都战事结束,我就带雪衣和姐夫去江南。”
他没心思为社稷和苍生鞠躬尽瘁,只是见着了,遇到了,总不能不管。
宁阳坊的街坊邻居,朝夕相处了二十年,还是有感情的。
“阿宴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带她走。要是顾含章也想跟我走怎么办?谁做正妻?”蹲在茅房里的颜时序想着想着,忽然为难起来。
然后又想,既然都两个了,为什么不带唐霜一起走?
现在是妹妹,长大也可以当媳妇的。
几分钟后,颜时序把杂念和幻想排出体外,身心舒畅地走出茅房。
他刚回到值房,就看见一名面生的书吏等在门口。
“颜缉事,您总算回来了,”书吏凑上来,道:“左丞请您过去,细作找到了。”
找到细作了?颜时序大吃一惊。
这么快?
他跟着书吏来到一院之隔的左丞值房。
正堂中,左丞沉着脸批阅折子,几位“新来”的书吏辅助办公。
颜时序行礼后,好奇问道:“左丞,找到细作了?是何人!”
? 第一百四十三章 抄家
堂内,察事左丞把公文交给书吏,书吏再递给颜时序。
颜时序展开阅读,这是一份调查报告。
内察司锁定的细作,是杨判官值房的亲信书吏,名叫李弘义。
此人并未当值,今早内察司依着名单上门拘人,才发现李弘义并不在家中,亲眷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只说昨夜未归。
官吏夜不归宿是常有的事,大官在家中宴请宾客,小官小吏则在青楼喝酒应酬,宵禁后,便宿在青楼。
但李弘义是杨判官亲信,公务繁忙,平时别说误卯,便是乞告都是少有。
内察司惊觉不对,封锁了李宅。
原来是杨判官的亲信,确实,这李弘义职位虽不高,职权却重,能接触到很多机密情报……颜时序合上文书,道:“左丞召唤属下,有何吩咐?”
察事左丞缓缓道:
“内察司纠察细作,却无抄家之权,如今封锁李宅不肯走,摆明了想抢功抢钱,你带人去把李宅抄了,财物、家眷带回察事厅。”
这就直接盖棺定论了?颜时序皱眉道:
“左丞,李弘义是不是细作,有待查证。若是直接抄家,难保不会造成冤假错案。”
他倒不认为李弘义是冤枉的,只是觉得如此要案,应该细之又细,反复审查,多方验证。
哪有半天不到,就给人定罪的。
若是造成冤假错案,李弘义的家眷岂不遭殃。
察事左丞抬眸看来:“是不是冤假错案,内察司自会定夺,不用你我操心。”
颜时序道:“既然已经找出细作,那李兄和杨兄,以及众位判官,是否可以出来了?”
察事左丞露出一抹冷笑:“右丞那个狗奴,岂会轻易放人。李弘义畏罪潜逃,但察事厅中未必没有同伙,在李弘义逮捕归案前,他们一个都出不来。”
颜时序暗暗皱眉。
这样一来,南衙就没了可用之人,还怎么抓细作?北衙便可趁虚而入,独揽大权!
只是北衙毕竟不是一线的,“作战经验”不如南衙,一旦失察,东都将面临巨大危险。
但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机会。
察事厅高层出现权力真空,我上接左丞,下接缉事郎,既可博取左丞青睐,又能笼络基层武官们。
给我足够的时间,我就能独揽察事厅大权,成为左丞之下最有权势的人。
届时,再遇到星槎渡成员被抓,东都三剑客线索暴露等变故,也能从容应对。
目前为止,左丞没有在我面前提及半句明宗国库的事,明显是没打算让我参与,趁现在刷一刷好感度,事儿说不定就成了。
离开左丞值房,颜时序在后衙点了一支缉事郎小队,带着二十名白役,配二辆牛车,车上堆着镣铐、木枷,浩浩荡荡前往李弘义的宅子。
李弘义的宅子位于永丰坊,毗邻衙门所在的颁政坊。
李宅门口站着四名缉事郎,身覆皮甲,手摁腰刀。
“站住!”北衙的缉事郎拦住众人,沉声道:“纠察司办案,尔等不得入内。”
颜时序停下脚步,问道:“办什么案?”
北衙缉事郎看他一眼,绷着脸道:“纠察细作。”
“细作呢?”
“未在宅中。”
“既然不在宅中,内察司就该撤出李宅,交由我们南衙查抄。”
颜时序大步走入宅中,四名缉事郎纷纷抽刀:“不得入内,否则……”
颜时序摘下挂在腰间的百炼刀,连刀带鞘挥砍,砰砰连声,四名缉事郎被敲翻在地,捂着痛处呻吟。
南衙的缉事郎大声嘲笑:“瞎了狗眼,连我们颜缉事都敢拦。”
今早中庭那一战,颜时序在同僚中树立了极强的威望。
众人进入李宅,穿过中庭,沿着回廊往后院行去。
越往里走,颜时序越惊愕,区区一介书吏,宅中竟廊庑连绵,亭池相接,规制阔绰远超其身份。
在大圣朝,宅子是否豪华,一看廊院,二看园池。
普通百姓的宅子,四面用院墙围死,官宦人家,则有东西两道回廊,乃至四面回廊。
来到中堂,喧哗声扑面而来。
一名名缉事郎搬运着搜刮出的财物,往中堂集聚。
见到颜时序带着南衙众人,风风火火地入堂,他们停下手头的活,悄然按住腰刀,眼神锐利而警惕。
“呦,忙着呢。”颜时序迈着四方步,按着刀柄,环顾堂内。
半人高的木箱子,足足有四十余只,木箱敞着,首饰、古董字画、布帛、铜钱、金银,码得整整齐齐。
其中金银、古董较少,布帛铜钱和首饰居多。
卧槽……颜时序瞠目结舌,目光在财物上扫来扫去,脑子里飘来荡去就一个念头:这家该抄!
李弘义是杨判官堂内书吏,类似领导秘书,品秩不高,权力却不小,平时必有贪污。
但眼前的万贯家财,依然让颜时序咋舌。
北衙主事的是两位队正,目光不善地盯着颜时序,道:“你们来做什么!”
颜时序踢了踢木箱子,一身正气道:“李弘义私通外敌,本官奉左丞之命,抄没家产,充入公库。”
两位队正相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李弘义是成照的细作,此案由我内察司主办,请回吧。”
颜时序道:“你抓你的细作,我抄我的家,不冲突。”
北衙队正沉声道:“这些都是罪证,我们怀疑李弘义收受成照贿赂,李宅所有钱财,一律封存,带回北衙。”
摆明了是要独吞家产……颜时序反问道:“所有钱财都是受贿来的?”
另一位队正语气强势:“没错!”
颜时序面无表情地从下属腰间抽出槐木棍:“你要这么说的话,本官就要和你们讲讲理了。”
两名队正脸色一变,喝道:“颜时序,阻碍内察司办案是大罪!所有人听着,南衙的人敢取一分一毫,当场格杀!”
颜时序抬手就是一棍。
刚才说话的队正抬臂格挡,一声闷响,他痛得龇牙咧嘴,捂着手臂踉跄后退,暴怒道:“给我上!”
北衙缉事郎纷纷抽刀,铿锵声不绝。
颜时序抬起棍子指向众人:“谁敢动?试试!”
没人敢动。
另一个没挨打的队正威胁道:“姓颜的,别以为自己立了功,就可以在察事厅横着走……”
话音未落,当头一棍砸了下来,顿时血流如注,染红半张脸。
当着一众下属的面受辱,队正气血上涌,猛地抽刀。
槐木棍“砰”地敲在手腕,百炼刀当啷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