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 第168节

  那队正捂着手腕,厉声叫道:“姓颜的,得罪内察司对你没好处,以后老子就盯着你查,你敢贪一个铜钱,老子就带队抄了你的家。”

  “来啊!查啊!”颜时序举着棍子一顿快打,“你阿爷我行得正,坐得端,怕你们这群狗奴查?”

  砰砰砰的闷响里,两名队正左挡右挡,左冲右突,既逃不掉,又还不了手,眼神渐渐清澈。

  “别打了,别打了……”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颜时序这才罢手。

  从始至终,北衙的缉事郎无人敢动,憋屈地看着自家队正挨打。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亲眼看着刀枪不入的孔缉事,被此子乱拳打成重伤,医官说脏腑受损,不修养半月别想下床。

  颜时序踞坐在箱子上,用木棍敲了敲箱壁:“把账簿拿过来。”

  负责记录赃款的缉事郎,战战兢兢地递上账簿。

  颜时序翻开一看——白银三百五十二两,黄金三十一两,钱八百贯,绢一百二十匹……

  仅是现钱就有一千五百多贯,首饰、古董和字画尚未估值。

  卧槽,比我还有钱?!

  颜时序合上账簿沉吟几秒,问道:“你们如何判定李弘义是成照或云朔的细作?”

  面容相对粗犷的队正,一边摸着疼痛的胳膊,一边瓮声瓮气道:“名单上所有人都押入了大狱,偏他一人逃了,除了他还能是谁。”

  颜时序眯起眼:“也有可能被杀了呢。他若是畏罪潜逃,为何不带家眷,不带财物?”

  另一名队正解释道:

  “颜缉事有所不知,我们核对了李宅的家簿,库房少了五贯钱,二十两银子,李弘义的衣服也少了几套。据推测,他应该是仓促潜逃。另外,您有所不知,李宅搜出的财物,多达两千两。

  “在东都官员贪墨五百两,已是大案。区区一个书吏,如何敛财两千两?必是收了成照的贿赂,甚至……李弘义是成照培养的死士,家中钱财用来培植细作。故而昨日东窗事发,他毫不留情地抛妻弃子。”

  有点道理!我就说嘛,一个书吏再有权力,也不该贪墨这么多钱财,我还是对官场太不熟悉了。

  颜时序面无表情地“嗯”一声:“此地由南衙接管,尔等回去复命吧。”

  两位队正看向彼此,犹豫不决。

  颜时序扬起木棍,冷笑道:“还没打够?”

  北衙众人灰头土脸地奔出中堂。

  颜时序把账簿撕碎,看向自己带来的队正:“重造一份账簿,按我说的记。白银五十二两,黄金十一两,钱三百贯……”

  周队正听得额头冒汗,压低声音道:“颜缉事,按照规矩,抄家所得,主官可截留一成。您截得太多了,一旦被左丞知道,要出大事的。”

  别人是截一成,你是给朝廷留一成。

  颜时序毫无畏惧:“出了事,我担着。”

  刚才还说行得正坐得端……你是真不怕死啊,得罪了北衙还敢如此贪墨!周队正脸色凝重,继续劝说:“颜缉事三思,人多眼杂……”

  这么多人看着,如此吃相,根本瞒不住。

  颜时序看向堂内的缉事郎们,高声道:“每人各取十贯。”

  在场的缉事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一个月的合法俸禄才两贯。

  颜时序毫不掩饰自己笼络人心的图谋,大声道:“诸君为察事厅效死,为朝廷效死,小取十贯有何不可?往后再有这类行动,只要颜某在场,必重赏诸君。”

  他抓起一贯钱,丢给身边的缉事郎。

  那名缉事郎接住钱,脸色激动,高举百炼刀,喊道:“为朝廷效死,为颜缉事效死!”

  众缉事郎纷纷举刀高呼:“为朝廷效死为颜缉事效死。”

  周队正瞠目结舌:“你们,你们……”

  颜时序拿起五块金饼丢他怀里:“这是你的。”

  周队正喊的比谁都大声:“为颜缉事效死!”

  缉事郎们把财物分成三批,一批上交衙门,一批是主官截留,一批是他们自己的。

  十贯钱重达六十斤,无法随身携带。

  整理完财物,队正把李弘义的家眷押来中堂。

  李弘义有二子四女,一个正妻,九名妻妾,加上婢女奴役,总共三十四人。

  长子十二岁,幼女四岁。

  缉事郎给众人戴上镣铐,年幼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妻妾奴仆满脸惶恐,战战兢兢。

  “周队正”颜时序问道:“这些家眷朝廷会如何处置?”

  周队正抱拳道:“姿色上等的,押往长安,充入掖庭宫。姿色下等的,发派到各司服役。子嗣亦然。长安路途遥远,这些女子身子羸弱,多半会死于途中。李弘义不过是一介书吏,其家眷不必押往长安,可随意处置。”

  顿了顿,低声道:“按照衙门惯例,女眷发卖妓馆。”

  发卖妓馆……颜时序叹了口气:“可惜了。”

  闻言,周队正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小声道:“颜缉事若是看中哪个小娘子,可以带回家中,事后来衙门归籍便是。”

  妾室也分两种,一种是奴婢抬为妾室,属于贱籍。另一种是良人为妾,并非贱籍,但受李弘义牵连,得归入贱籍。

  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是那种贪恋美色的人吗!

  颜时序走到一个妙龄女子身前,淡淡道:“抬起头来!”

  那女子怯生生地抬起头,五官俊俏,是个秀丽的美人。

  颜时序问道:“多大?”

  “妾,妾身二十有二。”

  “花信年华,面若桃花,这个留下。”

  颜时序不是贪图美色,只是想起姐夫打算购买大宅,家中尚缺打理的奴仆。

  把这些女眷带回家中,既省了一笔钱,又能免去这些女眷沦落风尘的命运。

  他渐渐有能力收留可怜人了。

  李弘义就算不是细作,也是巨贪,死不足惜,妻儿妾室毕竟无辜。倘若李弘义是云朔或成照培养的死士,将他们弃如敝履,这些人就更可怜了。

  颜时序又走到一个女子面前,问道:“多大?”

  “妾身二十有六。”

  “廿六韶华韵自成,眉眸温婉见风流,甚得我心,你也留下。”

  ……

  “多大?”

  “妾身三十二。”

  “三十芳华色未凋,愁藏眉底自风饶。留下吧。”

  ……

  “多大?”

  “妾身四十。”

  缉事郎们默默地看着颜时序。

  “……四十不复少年娇,气度端庄胜艳妖。你,你也留下吧。”

  ……

  “多大?”

  “老身四十有六。”

  缉事郎们默默地看着颜时序,似乎在看他怎么说。

  颜时序硬了硬头皮,发现硬不下去,顿时朝着下属们怒斥:“看什么看!都没事做吗?!”

  缉事郎们别过脸去,下一秒又转了回来,仿佛这边有天大的诱惑。

  “本官府上缺一个保母,你也留下吧。”

  最后,颜时序停在李弘义正妻面前,问道:“多大?”

  周队正大惊失色:“颜缉事,这个你也要啊?!”

  颜时序振振有词:“本官素有魏武遗风,李夫人甚合我意。李弘义的子女,我也一并接管了。”

  周队正:“……这合适吗。”

  颜时序反问:“这不合适吗。”

  “左丞那边……”

  “左丞那边我自有交代。”

  周队正不再说话。

  颜时序吩咐道:“周队正,你留下例行审问她们,过几日我带她们回府。”

  该审还是要审,这些女眷是李弘义最亲近之人,或许会有情报。

  周队正颔首:“属下明白。”

  李府的财物远超预料,两辆板车装不下,白役又从察事厅拉来五辆板车,满载而归。

  回到衙门,颜时序把许诺给缉事郎的钱财分发下去,部分充入国库,剩下的全部暂时收在后衙空房。

  颜时序带着真实账簿,前往左丞值房。

  ……

  值房里。

  察事左丞伏案处理公文,外头传来颜时序的声音:“左丞,属下有事禀告。”

  察事左丞没有抬头:“进来!”

  颜时序踏入值房,躬身道:“属下查抄李弘义府宅,财物清点已毕。抄出白银三百五十二两,黄金三十一两,铜钱八百贯,绢一百二十匹,金玉古玩不计,悉数录在账簿之上。”

  书吏将账簿呈上。

  察事左丞看完账簿,脸色阴沉:“果然是细作,杨判官识人不明,罪责难逃。”

  这时,颜时序又奉上一本账簿,道:“属下与众同僚体念左丞夙夜辛劳,略凑薄物,聊表孝敬。方才呈上的帐册乃是错拿,此卷才是真实籍帐,请左丞过目。”

  书吏再次呈上。

  察事左丞翻开账簿,只见上面写着:“籍没李弘义家资账”。

  再一看数目,只有方才账簿的一成。

  察事左丞脸色由阴转晴,故作不悦道:“颜缉事这是何意?朝廷自有法度岂能以财货私敬上官,知法犯法。”

  颜时序纳头便拜:“左丞高光亮节,是属下龌龊了,区区薄财乃弟兄们的一番心意,左丞若是不受,便让内察司拘了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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