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云伽秀眉一蹙,冷冷道:
“当初劝过你不要急于求成,偏不听,如今毒火日日灼身,沦为贪色的莽夫。”
康悉多大马金刀坐下,拎起茶壶猛灌,茶水沿着浓密的短胡流淌,打湿衣襟,勾勒出强壮的胸膛。
他仿佛浇灭了欲念,厅内的燥热平息了几分。
尉迟云伽这才说道:“云来居被查封了。”
康悉多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前日,安敬胡与成照蛊师秘密见面,却遭察事厅包围,死在乱箭之中。昨日午后,云来居便被封了。”尉迟云伽话锋一转,“不过,云来居只是受到牵连,并没有怀疑到我身上,不然我就不是坐在这里,而是在大狱了。”
康悉多摩挲茶盏,皱眉道:“身后可有尾巴?”
尉迟云伽淡淡道:“立德坊中都是圣教的眼线,若有人跟踪我,你现在已经收到示警了。”
她冷艳又矜持,完全没了胡姬酒肆中的妖娆媚态。
康悉多点点头。
尉迟云伽沉声道:“察事厅如今已是惊弓之鸟,有了昨日之事,察事左丞亲自下令查封云来居,现在诸多情报难以散出,怕是要耽误了义父的大事。”
康悉多眉头紧锁:“察事左丞亲自下令,我出面亦无用。”
“不用你出面,”尉迟云伽当即道明来意,把昨夜与颜时序的暧昧拉扯说了一遍,“你替我寻些奇珍异宝来,圣教不缺这些,只是我隐藏多年,在圣教中身份低微,难以获得奇珍赏赐。”
康悉多手中盘着色泽如火的玉石,沉吟道:“那小子可信?”
尉迟云伽轻哼道:“此人虽说才华横溢,但好色成疾,‘少者固喜,长亦不拒’的名声在察事厅衙门人尽皆知,很容易就能打探到。我与他接触后,发现传闻属实。他垂涎我的美色,昨日便恨不得把我摁在床榻行鱼水之欢,自不会骗我。”
康悉多颔首道:“我会替你筹集几件天材地宝,明日你过来取。”
尉迟云伽摇头:“我只是一个开设胡姬酒肆的女流,一日之内如何筹集珍宝,最快也得三日。”
等康悉多点头,她又道:“今日来此,还有一事。”
康悉多不耐道:“何事?”
他尚未宣泄的毒火已然攻心,厅内燥热再起。
尉迟云伽不急,唤来婢女奉上凉茶,待康悉多一饮而尽,才徐徐开口:“少年得志者,胆阔心骄,轻诺寡忠。颜时序此人,可以反间。”
康悉多一愣,不由嗤笑起来:
“你既然觉得他胆阔心骄,轻诺寡忠,又如何拉拢策反?靠你的美色吗。尉迟云伽,你自持美貌,往日接触的男人也不少,但都是一些底层的贱民。他们为了得到你,又缺乏相应的权势、钱财,只能讨好你,捧着你,像条摇尾乞怜的狗。
“可在真正权势面前,美色不值一提。昨日你恃色拿捏,他当场翻脸,就是最好的证明。”
尉迟云伽高冷姿态,淡淡道:“有些人既想得到我,又不愿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于是成了嘴硬的酸驴。”
康悉多拍桌而起,如同暴怒的雄狮:“尉迟云伽,别以为你是主人的义女,老子就不敢动你。”
尉迟云伽无视他的怒火,说道:
“昭夕祀的行动事关重大,不容有失,若能把察事厅的堂下缉事拉下水,义父的大计方能安枕无忧。况且,南衙和北衙斗争如火如荼,形势太紧,有个堂下缉事作为内应,手底下的兄弟们也好办事。”
康悉多没好气道:“别说废话。”
尉迟云伽笑吟吟道:“我有一计,可逼他就范。”
康悉多挑眉道:“说!”
尉迟云伽正要开口忽然看向门口,轻斥道:“谁在那里?”
敞开的厅门口,一只雪白的鹦鹉蹦蹦跳跳经过,时而低头啄一下地面。
? 第一百五十三章 将计就计
扑棱棱!
白鹦鹉蹦跳了几步,迅速振翅飞走。
康悉多眼睛一亮,下意识地起身,想要拦截,但白鹦鹉已经飞得没影了。
“可惜!”他满脸惋惜。
素羽胜雪,目似点漆,身形纤巧,羽冠修洁,如此漂亮鸟儿实属罕见,若能截下来养在家中,相当赏心悦目。
立德坊住着不少官员,周边亦有众多富有的胡商、高僧、世家支脉等,这其中不少人喜欢养宠物,想来是其中哪户人家里跑出来的。
尉迟云伽收回目光,继续刚才的话题,道:
“颜时序有一个青梅竹马,叫唐霜,也是苏特人,其父在宁阳坊经营一家面片汤铺子。小娘子花容月貌,被颜时序视作禁脔。据我所知唐霜不久前修出了一丝火属灵力,一门心思想要当引火祝官。
“心有欲,便可利用。我们可以用她,拉颜时序下水。”
康悉多听懂了,皱眉道:“许诺唐霜引火祝官之职,让她出面当说客,吹一吹枕头风?不行,一个女子罢了,如何说动颜时序干这杀头买卖。”
尉迟云伽勾起嘴角:“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
“你且听我慢慢道来……”雪衣桌上摇头晃脑。
烛光明亮,清雅中透着奢华的寝居中,颜时序把莲子捻成碎末,喂给她一点点边角料:“你且看我慢慢喂来。”
“这还怎么吃,”雪衣嘟哝抗议两句,把他指肚的粉末啄干净,抑扬顿挫道:
“话说上回,那康宅檐厚梁高,本雪衣在屋脊难听分毫,灵机一动,落下身头,隐于窗下,岂料那尉迟娘子耳目聪明,竟有所察觉……”
颜时序皱眉打断:“你被发现了?”
雪衣委屈道:“我听不清楚嘛,就只能假装是普通的鸟路过,然后偷偷折回来。”
颜时序沉声道:“近期内,你不要在尉迟云伽面前露脸了,除非是在立德坊。”
雪衣心虚地“噢”一声,像没办好事的孩子。
颜时序把掌心的莲子粉舔干净,剥了个新的喂它:“乖,你继续说。”
雪衣见没被责怪,放松下来,开心地吃掉莲子,清脆的嗓音喋喋不休起来:
“尉迟云伽那个恶妇说,明日便是小祀,要以考核为由,让唐霜去传递情报,然后把消息泄露给你和北衙。让你们鹬蚌相争,他们渔翁得利。”
颜时序摸了摸下巴:
“南衙和北衙冲突日益,唐霜若是被捕,我就痛失了一个青梅竹马,且北衙定会攀咬我,罗织罪名将我入狱,剪去察事左丞唯一的羽翼。所以我肯定管,以堂下缉事的身份插手此事,截留唐霜的话,北衙同样有理由攀咬。
“上报监军,以避嫌为由,把唐霜强行要过去就行。
“所以最好的方法,是隐藏身份救人,最好还能杀人灭口。”
雪衣连连点头:“恶妇就是这么说的,颜时序你真聪明。”
颜时序指头敲击桌面,细细思考。
尉迟云伽的计策很毒,但既然提前知晓,破局倒也简单,把真相告知唐霜,让她婉拒就行。
反而是“昭夕祀”和“义父”,让颜时序很上心。
昭夕祀他倒是知道,圣火教三大祀典之一,每岁入秋举行。辞别夏火,祈秋后丰收,在立德坊火神庙举行。圣火教徒和有头有脸的苏特人都会参加,往年官府会封锁火神庙周遭数条街巷,禁止汉民入内。
唐霜和唐父年年参加,每年都会捐三五贯钱。
颜时序和唐霜关系好,年年都听她回家讲祀典盛况,届时,苏特人会绕着火神庙游行,载歌载舞,并在庙中表演各种火焰法术,提供免费的肉食。
未成婚的苏特族少男少女,会在祀典上挑选心仪之人,征求对方同意后,便可在火神的见证下立婚约。
最重要的一点,圣火教会在当日,挑选有资质的年轻人培养,拜入引火祝官麾下。
引火祝官是圣火教最基层的神官,只有成为引火祝官,才能继续在圣火教中往上爬。
尉迟云伽背后的义父,想在昭夕祀搞事情?
不应该啊,这种隆重节日,谁敢搞事,苏特人会跟他拼命。
“昭夕祀就在九天后……莫非他们想在那天进攻官仓?大典上苏特族的精英都在场,出坊往北,半柱香就到函嘉仓……”
“可祀典是苏特族的重要节日,选在这个时间造反?感觉没那么简单,如果能混入火神庙调查就好了。”
但该怎么混入苏特族的祀典?
目前掌控的信息也还不够。
突然,他灵机一动,想到了办法。
“我可以将计就计,出手救唐霜,主动将把柄递给尉迟云伽,假装投靠,混入他们内部获取情报。没准还能打探出那位‘义父’的身份。”
颜时序眼睛亮了,一个计划的雏形浮现于脑海。
但下一刻,他便皱起眉头。
左丞那边可以提前汇报,但北衙是他无法控制的。
花钱都不一定有用。
颜时序敲着桌面,在富有节奏的声音里发散思绪,雪衣乖巧的飞到书桌上,翻开书页,津津有味地看起话本。
沉浸在光怪陆离的故事中。
……
又一个黄昏。
残阳如血,唐霜和唐爸沐浴着金红的晚霞,踏入宁阳坊助祝米崇远的宅子。
仆人引着他们穿过前院,来到种着两棵石榴树的后院。
院子中心燃着篝火,百余名高鼻深目,眼睛浅灰的苏特人,围着篝火闲聊。
圣火教一年三次大祀,十旬一小祀,若坊中有引火祝官,便在引火祝官的府邸举行,若没有,则在副手助祝宅子举行。
小祀的目的是增进苏特人的交流,祈祷结束后,大家品着美食,交谈着近况,诉说遇到的困难,互帮互助。
因此,小祀只有已成年,且有产业的苏特人能参加。
若是误入歧途成为市井恶少,或整天无所事事,就会被排挤出族群,成为“家族败类”。
宁阳坊没有引火祝官,只有一名助祝,汉名米崇远,三十出头,五官颇为不错,颌下短须增添了成熟男性的魅力。
他为人爽朗热情,时常帮助坊中同族,在宁阳坊的苏特人中很有威望。
这是唐霜第二次参加小祀,因为她修出了火神之力,被族人视为好苗子,有望成为引火祝官,地位水涨船高。
天渐渐黯了下来,晚霞彻底消散,期间又有十多人陆续抵达。
待人到齐,助祝米崇远双手交叉扶按胸口:
“愿圣火涤荡心内秽念,隔绝诸般邪祟。”
“护我族众行旅平安,商途无寇,家宅宁和。”
“祈四时谷物得养,福泽归于守正之人。”
“……”
他每念一句,篝火旁的苏特人跟一句。
唐霜跪坐在篝火前,美眸中映着熊熊火光,小脸严肃而郑重,整个人都透着新人的严肃感,反观其他苏特人,则轻松随意得多。
祈祷完,仆人搬来烤好的羊肉、胡饼,分发给在场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