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净心禅师。
监军转过身来,面朝枯瘦老僧,声音嘶哑:
“净心禅师修佛百余载,理当心境通透,为何要替成照做事?难道不知东都一旦沦陷,城中数十万百姓都将遭遇灭顶之灾吗?”
左右丞、都虞候警惕地望着净心禅师。
云朔的蛊师能在定慧寺的地盘,对数千人下蛊,寺庙里没有内应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内应是净心禅师。
净心禅师成名于代宗时期,于佛经中悟出无上法印,可斩七情六欲,消诸般烦恼,天下红尘客,但凡心中有苦、身上有债,都盼着能拜谒禅师,得其点化。
代宗朝至今,已有一百七十年。
民间皆说他证得金身,不受寿数拘牵。
这样的一代高僧,竟然投效成照,公然谋反,欲陷满城百姓于危机之中,实在匪夷所思。
净心禅师双手合十,垂眸道:
“贫僧修佛,不为正果,不为苍生,只想借佛法镇压一百八十九年前的心魔。”
监军苍老的脸庞失去了慵懒,浑浊的眸子似有精光迸射:“你到底是谁?”
净心禅师的叹息声回荡于殿中:
“贫僧俗名赵时真,一百八十九年前,跟随异姓王裴罗骨起事,任左统领。三王兵败后,残党割据北境,满脑子只剩下瓜分王赋的虚荣,失去了南下的壮志,一群庸碌之辈,不足为谋。
“于是我离开了军营,在东都定慧寺落发为僧,想以佛法化解杀业和心中的戾气。”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脸色陡变。
虽然朝廷经常把北境三镇称为余孽,但比起眼前这位,那些骄兵悍将不过是后学末进。
察事左丞突然扑向净心禅师,喝道:“义父,你先走,我来拖住他。”
一身绯色官袍的他,宛如一道血影,撞向了形容枯槁的老和尚。
净心禅师袖袍鼓舞,一掌递出,气机凝成巨大的佛手,平推而去。
察事左丞奋起双掌迎击。
金色佛手瞬间黯淡,被化去大部分力量,但仍结结实实拍在左丞胸膛。
砰!
察事左丞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立柱上,口吐鲜血。
粘稠的鲜血中,爬满了尘糜般的蛊虫。
察事右丞和都虞候搀扶起监军,朝殿外奔去。
净心禅师抬起手掌,往下一压。
狂暴气机宛如巨浪,当头落下,察事右丞和都虞候只得推开监军,一人握拳上打,一人抽刀上撩。
金色巨手崩解,于殿中掀起狂风。
察事右丞和都虞候踉跄后退,口鼻溢血,跌坐在地。
监军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以袖挡脸,在狂风中东摇西摆,勉强稳住身形。
“王兵马使,速速入殿保护义父。”察事右丞大吼道。
殿外的城防兵马使也大吼道:
“朝廷无德,何以为尊……此题该如何破解?”
察事右丞一愣,眯眯眼都睁大了几分:“何意?”
城防兵马使气急败坏:“罢了,待会我若进殿砍你,自己当心点。”
察事右丞咬牙切齿:“粗鄙武夫,废物!”
监军扶着立柱,叹道:
“往事如烟,两百年弹指而过,禅师为何还是执迷不悟?你修佛一百八十九载,从佛法中领悟无相印,无相者,无我相,无他相,无众生相,万物本空。竟还放不下当年之事?”
净心禅师低声道:“贫僧也以为自己已经放下,直到故人上门拜访,贫僧才发现,当年的野火一直沉埋心底,始终没有熄灭。”
监军“哦”了一声:“看来城中还藏着地境的纵横家,否则也蛊惑不了你。”
净心禅师沉声道:
“两百年过去了,史书上说,异姓王裴罗骨野心勃勃,谋逆造反。可史书没说,明宗晚年骄奢淫逸,任用奸相。奸相为了把控朝堂,擅改祖制,使得节度使长期留任地方,势力越来越大。
“史书没说,世家大族垄断科举,打压寒门。读书人想出人头地,只能投效边军,或给世家大族当狗。
“史书更没说,贵妃为了吃一口荔枝,耗费钱粮无算,边军粮饷却年年拖欠。
“史书当然也不会说,贪官豪强兼并土地,为转嫁矛盾,挑唆各族,以致民间械斗不止。
“裴罗骨第二年便死于旧疾复发,可三王之乱打了整整十年,数十万将士马革裹尸,宁死不降,可有人想过为何?”
净心禅师金刚怒目:“因为我们想推翻腐朽的朝廷。”
他朝着监军走来,每走一步,表情便有细微变化,从温和慈悲,渐渐化为凶戾暴躁。
九步之后,老僧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披着袈裟的杀神。
监军抬了抬耸拉的眼皮:“看来本座今日是非死不可了。不过,你若以为区区地境便能杀本座,那就错咯。”
净心禅师淡淡道:“你身边的堂下缉事早已被支开,留在暗处的那两个,也被贫僧弟子拖住,眼下已经无人能救你。”
监军笑了笑,云淡风轻道:
“本座十三岁进宫,历经两朝,曾官至枢密使,修行功法、灵丹妙药于我而言,就如坊市中卖的葵菜那般常见。
“禅师以为,牵制了我身边的缉事,就能杀我?”
净心禅师脚步顿住,目光锐利审视,气机缓缓攀至巅峰,宛如一头对峙中的猛虎,寻找机会出手。
他清修一百八十九载,早已不问世事,对这位监军了解不多。
那位故人告诉他,监军位高权重,却不通修行,只要制服麾下几名亲信,便可得手。
眼前负手而立的老宦官,浑身都是破绽。
可越是如此,他越谨慎。
监军继续说道:“先帝醉心修行道佛蛊名墨纵横……天下修行之法,他都收入宫中,日日钻研,可惜天资有限,练了一辈子,也没踏入地境。
“本座却觉得,百家之术不过尔尔,也没多难,不如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术。倒是道门的灵丹妙药颇有增益,我一直服用至今,而修行之法,三十年前,我便不再翻阅。”
净心禅师体内气机攀至巅峰:“那便由贫僧领教监军高招。”
他刚说完,却见监军扭头就跑。
抓住两人对话的间隙调息驱蛊片刻的左右丞和都虞候,同时暴起,扑向净心禅师。
下一秒,三人以丢沙包般的姿势追上了监军,重重砸在窗框上,断木四射,摔出了大殿。
被“戏耍”的净心禅师不恼不怒,一步跨出,转瞬来到监军身后,抬起手掌,自上而下,拍向他的后脑。
紧要关头,一道人影冲入大殿,并指如剑,朝净心禅师一指。
煌煌剑气似匹练,似瀑布,自指尖喷薄而出。
霎时间,满殿肃杀!
净心禅师脸色一变,身子倒掠,宽大袖袍鼓起,里面像是藏了万钧之物。
净心禅师猛地推出双掌,磅礴气机凝成金色佛掌,抓向长虹般的剑气。
“轰!”
雄浑的爆炸声刺穿耳膜,整座大殿都在震动,烛台、香案、蒲团、贡品等,掀上天空,随后被无数细小剑气撕裂。
还有高手?
哪来的剑客?
察事左丞等人又惊又喜,如同绝境中人看到了生机。
待尘埃落定,只见一个衣衫染血的年轻人,负手立于殿中,身后是跌坐的监军。
面对强敌,他孤身前来,不带一刀一剑,仿佛胸中藏有万千剑气与自信。
察事左丞瞠目结舌,失声道:“伯衡?!”
一剑逼退活了近两百岁的三王之乱余孽。
这是我的心腹?
你有这般修为,你给我当牛做马?
察事右丞也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一时间难以消化眼前的景象。
只有都虞候没见过颜时序,满脑子都是“这是谁的部将,竟如此勇猛”的惊喜。
颜时序其实早就到了,只是没有现身,绕过与蛊人、蛊兽激斗的城防军和缉事郎;绕过抓耳挠腮的城防兵马使,藏在大殿侧方,观察殿中情况。
人境武者误入高端局,自然要小心谨慎。
殿中的对话,他全听到了。
原以为监军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岂料是个扮老虎的猪,虚张声势,拖延时间。
颜时序就只能出手了。
这个一巴掌把刑二打回出厂设置的净心禅师,比他想象中的更可怕。
硬接忘机道长赠予的剑气符,只是衣角微脏。
祭首和圣坛法师还没到,我得想办法拖延时间……颜时序念头百转千折,苦思对策。
监军颤巍巍地起身,默默把颜时序护住身前:“你是……”
颜时序忽然有了主意,有权斗大佬珠玉在前,自己何须动脑?
学就行了。
颜时序轻叹一声,低沉沧桑的嗓音在殿中回荡:
“修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
“贫道红尘炼心,以堂下缉事之职,托身察事厅本不愿插手人间纷扰,奈何事关一城百姓性命,一念恻隐,露了真容。待此间事了贫道将远离人间。”
左丞瞳仁震颤,右丞大为震撼。
净心禅师惊疑不定,刚才那一剑,震得他气血翻涌。
随手一剑便有此威力,偏偏浑身气息内敛,不见凌厉锋芒,丝毫看不出是一名剑客。
此人的剑道,恐怕已踏入返璞归真之境。
宦官沉浮数十年的监军,一时间也被唬住了,试探道:“敢问道长,可是上清宗的大真人?”
道门各派中,以剑为兵者不计其数,擅使飞剑者数不胜数。
但真正能在剑道上有所建树的,只有上清宗。
颜时序眼中有沧桑,眉间有淡然,徐徐道:“贫道不欲沾惹因果,莫要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