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向净心禅师:“还望禅师悬崖勒马,立誓此生不再踏入东都,贫道便放你一条生路。”
净心禅师不为所动。
一百八十九年的野火,岂是三两句话能熄灭。
不过高手过招,心有顾忌,他也没有继续出手,转而对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言景昭的喝声:“禅师莫要被他诓骗,此子姓颜名时序,字伯衡,平卢颜氏后人。”
这一瞬间,颜时序感觉冥冥之中,他的名和实变得无比契合,他就是颜时序,颜时序就是他。
真切无比。
他酝酿拿捏出的高人风范、气度、情绪,在此刻统统破灭。
他自己就演不下去了。
监军等人“如梦初醒”,无比确定眼前之人是颜时序,察事厅堂下缉事,再无第二个身份。
艹!颜时序把监军往咯吱窝一夹,“走!”
撞开殿门就跑。
此时,石庭已经乱成一锅粥,横尸遍地,流血成河,有的死于蛊人、蛊兽撕咬。有的死于人群踩踏。
能跑的百姓已经跑了,剩下的要么伤着,要么病着。
为达官显贵搭建的凉棚歪倒一片,这些象征身份和阶级的棚子,在暴力面前竟是这么的脆弱。
言景昭立于狮子座上,居高临下,他的对面,城防兵马使和部众们急得抓耳挠腮。
名家立论,一炷香内没有回答,视为落败。
言景昭是地境,展开领域后,时长大大缩减,半炷香内答不上来,他们就只能接受对方的思想,承认对方逻辑正确。
颜时序夹着监军与他们擦肩而过,高声道:“《上书》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唯命不于常。”
城防兵马使激动道:“说人话!什么意思?”
颜时序边跑边说:“德有厚薄,政有得失。自古圣王尚有过举,朝廷有阙,理当匡救,不可因一时之弊,便谋逆造反。”
言景昭脸色一沉。
城防兵马使即刻把话转述了一遍,顿时心神一松,无形的压力骤减。
老登,别以为只有你等打场外!
颜时序耳廓微动,抱着监军前仆,不停翻滚。
“咔擦!”
金色佛手撕裂窗户、墙壁,狠狠打在颜时序方才所在的位置。
净心禅师从破开的大窟窿里缓缓走出。
这位得道高僧脸上不见恼怒,只有张扬的战意,“施主,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小聪明都是徒劳,贫僧会为你们超度。”
他摄来一把短刀,一步跨出便至眼前,当头斩下。
百炼钢刀忽然化作赤红铁浆,落地有声。
祭首来了!
颜时序如释重负,嘿了一声:“小聪明是不是徒劳,得看怎么用。”
身穿火红长袍的祭首,鬼魅般出现两三米外,银杖朝着净心禅师一点,烈焰化作巨龙将其笼罩。
与此同时,六道火球紧随而至,沿途的蛊人、城防军和缉事郎,统统化为焦炭。
六名圣坛法师也来了。
净心禅师能一招击退察事左丞,修为至少地境中期,无限接近后期。
虽说察事左丞身中蛊毒,修为有损……
祭首未必是净心禅师的对手,但有六位圣坛法师协助,辅以阵法,想来没有问题。
“左丞,速速出来,祭首会为你清除蛊毒。”颜时序抛下这句话,背起监军,朝着寺外奔去。
监军连忙拍打他的肩膀,声音急促:
“小后生,别出去,言家小子狡诈多智,布局谨慎,外头没准还有其他杀招。
“地境蛊师尚未露面,极可能藏在出寺的必经之路。咱俩现在出寺,要是撞上他,岂不是老少皆殪。”
老头你还挺幽默……颜时序急慌慌刹车:“往哪跑?”
监军指向远处高耸的佛塔:“去那里。”
? 第一百七十七章 佛塔求生
佛塔高七层,约十二丈,塔身青砖方构,防火耐朽,塔下地宫藏着高僧舍利、法器、衣服。塔中藏经卷,同时供香客登高望远。
颜时序看了一眼高耸的佛塔,叫道:
“不行,佛塔是死路,一旦被人围住,必死无疑。监军要是怕敌人埋伏在出寺的必经之路上,我可以带你翻墙。”
敌强我弱时,要保证己方有充分的战略纵深,拖延决战的时间。
怎么能进佛塔这种绝地?
监军催促道:“让你去就去。”
颜时序犹豫了一秒,选择服从命令。
十二丈的高度,摔不死他,若是陷入绝境,那就弃帅保卒,丢下监军,独自逃生。
“刀刀刀……”监军一叠声的说。
圣火教祀典禁止携带兵器,颜时序随身的东西,只有阿姐留下的墨斗和护心镜。
颜时序脚步不停,路过一具城防军尸体时,俯身捡起一把百炼刀。
监军趁他弯腰时,也捡了一把。
颜时序背着监军窜进长廊,朝寺庙西面狂奔,身后传来一声声爆炸,汹涌的热浪张牙舞爪地追赶他们。
石庭已经乱成一锅粥。
穿过长廊,脱离寺庙中轴,颜时序像只狡兔,时而急冲狂奔,时而纵身飞跃,不多时,便带着监军抵达佛塔。
佛塔大门挂着锁。
颜时序用刀柄敲落铜锁,踹开沉重板门。
塔内幽暗,天光自上层券窗倾泻而入,浮尘在光柱里飘转。墙面错落分布着佛龛,角落立一尊铜炉,炉内积着早已冷透的香灰。
颜时序放下监军,转身关门,落下门栓。
监军打量了一圈塔内的情况,慢悠悠道:
“佛塔虽是死地,但想杀我的人和想救我的人,都知道我来了这里。若真遇到大危机,至少我们有获救的希望。你若带我逃离定慧寺,途中遭地境高手袭击,才必死无疑。”
颜时序想了一下,敌暗我明,真遇到这种情况,确实更危险。
“监军一眼便看透利弊,属下远远不及,多亏您提点。”他献上不要钱的奉承。
监军笑呵呵道:“你也不差,小小年纪便破解地境阵法,为察事厅窃来日晷。刚才殿中要不是你,本座已经命丧佛祖面前。”
颜时序一副受宠若惊:“监军认识属下?”
监军扶正歪斜的软脚幞头,四下无人,他仿佛一个普普通通的七旬老人,就这么往台阶一坐:
“本座年纪大了,眼睛却没瞎,也没糊涂,下面出了一个好苗子,本座能看得见。
“颜氏能有你这样的后人,中兴有望。”
颜时序正要谦虚几句,忽闻佛塔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塔外响起低沉浑厚的嗓音:“贫僧觉照,乃寺中监院。净心禅师包藏祸心,谋害监军,罪大恶极。方丈恐您有失,命我率寺中武僧前来护卫,劳烦监军开门,容我等入塔。”
颜时序和监军对视一眼,后者声音嘶哑威严:
“方丈有心了,净心一人之举,与定慧寺无关,待逆贼伏诛,本座不会牵连尔等。尔等守在塔外即可。”
说完,监军指了指头顶,低声道:“定慧寺是贼窝,不可信,速速上塔。”
颜时序也是这么想的,他本来还担心监军会像溺水的人不顾一切抓住救命稻草。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塔外的觉照监院说道:“事关监军安危,也关乎全寺僧众的性命,方丈交代,必须近身护卫监军,请打开塔门。”
他语气诚恳严肃,满怀诚意。
监军语气不疾不徐:“方丈有心了,尔等稍等片刻,待本座整理衣冠。”
颜时序背起监军,脚步轻缓,踩着木质楼梯攀登。
一层、二层……爬到第三层时,下方再次传来觉照有些不耐烦的催促:“监军,衣冠还未整理妥当吗。”
“监军,石庭蛊人数量众多,有不少已在寺中流窜,您的处境并不安全……”
“监军?”
砰!
厚重的板门被暴力踹开,门栓断裂。
很快,急促的登楼声响起。
颜时序放下监军,道:“您先上,我在这里守着。”
武僧没有负重,很快就能追上来,以寡敌众已是艰难,身边再有一个老叟拖后腿,根本没得打。
监军抬头看了眼狭窄陡峭的塔梯,叹息道:
“群僧欺我老无力,公然持刃入塔来……本座年事已高,这佛塔陡峭高耸,难难难!”
正说着,一颗颗大光头已经沿着楼梯冲上来。
他们身穿灰色直裰,手持短刀、长棍、月牙铲、短铁棍,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没有慈悲,只有好勇斗狠的凶戾。
颜时序催促道:“他们来了,监军快跑……”
扭头一看,监军早已拎着防身的短刀,在楼梯间健步如飞,转瞬间消失不见,只余“噔噔噔”的脚步声。
这老登是真惜命啊……颜时序嘴角抽搐。
此时,冲在前头的武僧已至近前,手中的槐木长棍宛如长枪,狠狠扎来。
破空声刺耳。
颜时序歪头避开刺来的长棍,短刀上撩,削断长棍,紧接着飞起一脚。
砰!
那武僧凌空倒飞,重重撞在身后同伴身上。梯道本就逼仄,一众武僧纷纷踉跄,冲势一挫。
颜时序趁机举起短刀,一阵乱砍。
一刀斩中那武僧的头盖骨,刀刃嵌入其中,随着他收刀,骨头发出清脆的“咔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