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一名书吏提着灯笼走来,面色难看。
“直学士,”书吏欲言又止,“学子中有三十六人不在学舍,不知去向。”
“什么?!”忘归道长大吃一惊。
三位直学士亦是面露惊愕。
“什么叫不知去向,整整三十六人,难道人间蒸发了不成?”忘归道长大怒:“你们怎么当值的!!”
书吏低下头,嗫嚅道:“馆中寂寞,学子们常常夜里翻墙外出寻欢作乐,已成惯例。”
忘归道长气得跳脚:“好好的书不读,翻墙出去逛青楼,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忘机师弟就是这么管理学馆的?”
书吏头更低了:“忘机学士说:随性而为,由他们去。”
忘归道长:“……”
……
疲惫,空虚,冷。
身体仿佛被掏空,迷迷糊糊中,颜时序感觉有冰凉的指尖,撬开他的唇齿,塞入一颗苦涩辛辣的药丸。
药丸很香,香得呛鼻,也很辣,辣得舌头刺痛。
像是六神花露水和藿香正气水搓成的丸子在嘴里化开,那股酸爽直冲天灵盖。
颜时序低吟一声,慢慢睁开眼。
烛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以及一股说不出的、好闻的幽香。
他躺在一张矮床上,头顶是细麻布防蚊罩子。
侧了侧头,闻到了枕头的气味,顿时知道幽香哪里来的了。
颜时序感受着身体的状况,四肢酸软,很虚弱,像是大病了一场,但麻痹感和眩晕消失了。
他伸手掀开床幔。
正对着床榻的窗户底下,红泥小火炉炭焰熊熊,正熬着药。
右侧有一张塌,榻上有两个软蒲团,墙壁上画着巨型太极鱼。
身穿道衣的艳丽道姑,闭目盘坐,娇媚的脸庞映着烛火,宛如一尊精致温润的玉雕。
顾含章!
“顾……”颜时序张了张嘴,喉咙很干,像是打了一晚上的呼噜,话都说不出来。
顾含章睁开眼,道:“醒了?感觉如何?”
声音透着成熟女子的磁性。
颜时序喉结滚动,润着干涸的喉咙,声音沙哑:“感觉不是很好……是你救了我?”
他怎么没想到,救自己的人居然是她。
按理说,在这位美貌先生眼里,他和皇甫逸一样都是刺头。
区别在于皇甫逸是成绩平平的刺头,他是有才华的刺头。
顾含章没说话,起身来到床边,把垂下的帷幔钩起。
接着到窗边,用抹布包住砂铫执柄,倒了一碗黑褐色的药汤。
顾含章在床边坐下,递上药汤。
药很烫,颜时序捧着碗,小口小口喝完,喉咙不再干哑,精神也好了很多。
顾含章也不急,笑吟吟的打量他,盯着他的脸看。
“多谢直学士相救。”颜时序诚恳道。
顾含章似笑非笑道:“别谢的太早,今晚整个道学馆都在找你,你说我该不该把你交给崇真派。”
颜时序沉默。
顾含章眯起眼:“你是谁家的小贼,来道学馆偷明宗日晷的吧。”
颜时序想了想,答道:
“我是谁家的小贼不重要,重要的是直学士想怎么处置我。”
他现在完全丧失主动权,是生是死,全在顾含章一念之间。
这时候,谈判、博弈都没意义,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才是关键。
既然没有第一时间把自己交出去,终归是有所图的。
顾含章问道:“今晚为何潜入裴衍的房间。”
颜时序如实回答:“我怀疑他杀了贺思齐。”
顾含章:“所以,杀人者找的是你,墙上留的字,也是在向你挑衅。”
颜时序点点头:“贺思齐是我的同伴。”
“你怎么确定凶手是裴衍。”
“是我举报的李彦贞,根据他的交代,早上他在殿外提议追加一个问题,是受了裴衍的启发。而炼阳子直学士告诉我,能操控人心的手段,只有纵横术和蛊术。”颜时序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
“今晚我原本想搜集证据,没想到中了裴衍的计。”
顾含章若有所思,道:
“你中的蛊毒极其猛烈,若非我们南宗精通药理,你活不过今晚。”
颜时序再次致谢:“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顾含章还没说完,继续分析道:
“李彦贞是他抛出来的饵,被捕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以蛊毒暗算,你防不胜防,倒也不能怪你。
“只是,他杀贺思齐,留血字挑衅,都是为了激怒你。此人心机深沉,擅布杀局,你若能忍下这口气,今晚也不至于如此。”
颜时序没有说话。
顾含章看着他的脸:“对于细作来说,感情是致命的毒药,尤其对手是一个纵横家。”
“我和贺思齐认识时间不长,没什么感情。”颜时序否认道。
贺思齐对他很尊敬,把他视作前辈,宁愿自尽也不愿意泄露他的情报。
他感到悲伤、愤怒、难过,但都不是冲动的原因。
颜时序心底有一团野火在烧,因为……那个年轻人,终究和他的家人一样,变成了任人践踏的杂草。
“该说的我都说了,直学士套取这些情报后,打算怎么处理我?”颜时序破罐子破摔。
他心里怪怪的,感觉像是在和她复盘行动的失败。
顾含章似笑非笑道:
“说了这么多,你甚至都没意识到我是在教你做事。”
颜时序一愣。
第五十三章 意料之外
“你……”
颜时序盯着近在咫尺的绝色容颜,惊疑不定。
顾含章撩起鬓边的一缕秀发,挂到耳后,眼神促狭:“你冒充我这么久,现在正主坐在这里,感觉如何?”
颜时序:“!!!”
他心里的震惊,比刚才看到顾含章更甚。
一直以来,他的目标群体都是学子,从未想过直学士里也有细作。
直学士可是道门中人,南宗、北宗和上清宗是避世门派,从不掺和庙堂和江湖。
明宗国库对他们毫无吸引力才对。
颜时序没有立刻相信,装傻充愣道:“顾直学士此言何意?学生听不懂。”
顾含章不语,手指在床上画了起来。
颜时序目光追逐着青葱玉指,看着她不停的画出星图。
“雀星向南,虎首向西,星宿绕道,织女独行。”顾含章笑吟吟的看着他。
她竟然是星槎渡的人!颜时序一瞬间想明白很多事。
初次接头时,贺思齐曾说过,他是按照“前辈”给的地图才找到藏珍阁。
察事厅和各方势力都摸不清藏珍阁位置,那位前辈却能提供。
如果是道门内部的二五仔,就解释得通了。
知道顾含章的身份后,再反推“阴差”这个称号,很多细节也合情合理起来。
南宗是修元神的,阴神出窍是招牌能力。
“顾前辈就是阴差?”颜时序语气变得谨慎和恭敬。
阴差可是地境高手。
顾含章摇头:“阴差是我师父,她早年在东都游历,加入了星槎渡,后来尝试在东都组建势力,因为承担不起庞大的用度,只能放弃。后来她灵机一动,改变策略,频繁收徒,每收一个弟子,就让他们加入星槎渡,用南宗的钱来养谍子。”
好一个灵机一动!颜时序问道:“阴差前辈也在东都?”
如此懂得转移支付的前辈,有机会一定要拜会。
顾含章仍是摇头:“师父早就回南宗潜修了,此后每年都会派一位弟子来东都维持组织运转,填补钱粮缺口。这些年,师兄师姐们来来去去,始终没能把阴差这一脉发展起来。”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今年派来东都的是我,我和师兄师姐们一样,都不懂生财之道。至今都未敢联络师父的旧部。”
一想到欠了好几年的工钱,她就头皮发麻。
自己不会经营公司,就压力徒弟?这位阴差果然深得道门精髓啊,绝不内耗!颜时序脑子里有槽了。
一个只想退休养老的画师,一个压力徒弟当甩手掌柜的阴差。
星槎渡这个组织,真不知道说它强大,还是草台班子。
医官暂时还没露面,希望画风正常,别到了最后才发现,东都的星槎渡就老儒生一个奋斗批。
“直学士今晚出手救我,想来早就发现我的身份了吧。”颜时序忍不住问道:“我自觉隐藏的很好……”
顾含章轻哼一声:
“贺思齐在斋堂留下了联络暗号,直学士和学子的斋堂不在一处,我起初并没有看见,当我看见时,发现已经有人替我回应了。
“我便蛰伏起来,暗中观察你俩在斋堂议事。”
颜时序吃了一惊,雪衣竟没发现她在斋堂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