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这副模样,顾含章忍不住嘴角勾起弧度,旋即板起俏脸,道:
“我起初是恼怒的,贺思齐太急躁了,纳生首日,便仗着有地图夜闯藏珍阁,殊不知,这恰恰是最危险的时刻。正确做法是隐藏自身,寻找潜伏在新生中的敌人。
“无法驾驭、合作的,想办法除之。能合作的,则以地图为筹码,一起进藏珍阁探索。
“结果不出所料,他既受了伤,也暴露了自身和藏珍阁的位置,局面险些失控。
“幸好你比他沉稳机智,处理掉了两名藩镇细作。可惜,贺思齐最后还是难逃噩运。”
颜时序低声道:“你应该事先见一见贺思齐的。”
贺思齐没见过她,不然也不会认错前辈。
顾含章给了他一个白眼:
“星槎渡的上下级都是单线联系,他是画师的人,我如何见得,地图我给画师的。”
颜时序轻叹一声。
他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无法坦然地接受一个朋友死去。
顾含章突然脱掉鞋子,扒了白袜,盘坐在床上。
两人之间就隔着单薄的薄被。
颜时序的悲伤就被那双玲珑玉足冲淡了,脚背白皙,脚底粉嫩,脚趾修得整整齐齐。
若是能抹上豆蔻,诱惑力肯定拉满。
他心里涌起一阵怪异的情绪。
顾含章虽然生得祸国殃民,授课时却高冷正经,像一朵开在雪山的艳丽牡丹。
几乎把“可远观不可亵渎”写在脸上。
颜时序习惯了她的疏离,从没见过她如此随意,有些难以适应。
顾含章瞥他一眼,笑道:
“我素来散漫,怎么舒服怎么来,授课时的姿态都是装的,下山前师门长辈千叮万嘱,不要给人太好接近,太好娶的样子,会耽误人家的。
“你既是星槎渡的人,我便不装了。”
颜时序看着那张明艳动人的鹅蛋脸,觉得甚是有理。
顾含章双手搭在膝盖,问道:
“你是谁的人,书生还是医官?”
“书生。”颜时序道。
顾含章皱了皱鼻子:“是他啊,师父说‘书生’是个偏执狂,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把徒弟的命当命,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让我去了东都别和他来往,免得被当棋子。”
她循循善诱道:“你不如跟着我吧,我引荐你入南宗。正好你擅长生财管账。”
老师,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啊!
颜时序不由想起当日园林宴会,自己写税策时,她很积极地在一旁围观。
这女人可能也许……早就打他的主意了。
颜时序没有接这个茬,道:“直学士,如今锁定了裴衍,咱们联手除了他吧。”
顾含章收敛笑意,正色道:
“今早李彦贞被带去武侯铺,我就知道你们必有交锋,夜里留了心眼,看见你身中蛊毒,命悬一线,我便知不能再袖手旁观。
“你昏迷期间,道学馆召集了所有学子,查验伤口。
“今夜馆中有三十六名学子在外厮混,明日你只管说自己夜宿青楼便是。”
颜时序连忙摇头:“学生从不去青楼。”
顾含章眸中荡漾戏谑,道:“不必与我解释。”
她继续道:
“明日,忘归真人会查验夜不归宿的三十六名学子,我可以用丹药治好你腿上的刀伤,不留痕迹,但裴衍很清楚,他要找的人就藏在这里面。”
颜时序明白,昨晚的学子既没受伤,也没中蛊毒。
傻子也知道目标在离校的三十六人中。
顾含章又抛出一个不利消息:
“三十六人中,只有十一人是新生。想找出你,已经很简单了,此人不能再留,他虽不擅武道,蛊术却防不胜防。
“但你真的觉得,裴衍就是幕后之人?”
第五十四章 密谋
烛影婆娑,素帐半掩。
两人盘坐在矮床上,如同深夜论道的道侣。
顾含章上床是有原因的,她身段玲珑、高挑,无法长期坐小板凳,容易脖颈酸痛。
而静坐的矮塌在几米之外,不利于两人商议秘事。
颜时序看她一眼,锁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裴衍依旧是幕后之人抛出的饵?”
顾含章轻轻颔首,分析道:
“今晚的杀局固然凶险,但仔细思索,不难发现其中两个破绽。”
“什么破绽?”
“第一,虽然叶藏锋没有第一时间追捕你,可裴衍并未被叫声引走,他便是再不擅长武道,追你一个身中剧毒的人,不难吧。”
颜时序表情凝重起来。
顾含章说的没错,换位思考,他要是裴衍,根本不会让中毒的敌人逃走。
“第二,哪怕今日你真的死于蛊毒,他也等于暴露了自己,崇真观难道不会奇怪,为什么新生榜首颜时序,想杀裴衍?”顾含章的美眸中映着烛光,宛如两颗璀璨迷人的宝石:
“北宗的炼阳子,只是摸骨,便知贺思齐是入品武者。崇真观早就猜到他的身份了,只是人死灯灭,懒得计较。”
颜时序沉声道:“所以,如果我今晚死了,身份就会曝光。而裴衍的身份,自然就藏不住。”
他旋即感到一阵寒意。
不管裴衍的身份是细作,还是普通学子,他的举止都已经傀儡化了。
纵横术真的能让人丧失自我?
顾含章看着他,宽慰道:“不用如此悲观,纵横术虽能控制人的心智,但需要时间。而且,他没有选择控制贺思齐,而是让程思烈和齐少游出面要挟。为什么?”
颜时序眼睛一亮,“他能控制的人数有限制。”
顾含章颔首:“齐少游和程思烈已死,裴衍身份曝光,幕后之人的‘盟友’不会太多。他亦处于虚弱状态。”
颜时序认同地点点头,又问道:“你对蛊术了解多少?”
“蛊师几乎在中原绝迹,察事厅或许有情报。”顾含章遗憾地摇头:“他藏的太深了,想找出他不是易事。”
颜时序沉吟起来。
后天休沐,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夜不归宿的新生十一人,休沐前筛去一部分,休沐时再筛去一部分,基本就锁定他的身份了。
如此一来,颜时序会面临两种情况。
一:休沐结束,刚回到学馆,便遭遇敌人处心积虑的杀局。
二:休沐在家时,突然遭遇杀手、蛊毒等手段的袭击。
当然,他也可以借助察事厅或星槎渡的势力抵御,甚至反杀,但颜时序不认为一个狡猾的敌人会轻易中计。
顾含章蹙起秀眉,沉思不语。
颜时序目光闪烁,突然掀开薄被下床,走到书桌边,自顾自地研磨铺纸。
顾含章好奇地跟过来,靠着墙,姿态略显慵懒,好奇道:“你要做什么?”
“画思维导图。”
“什么图?”
颜时序不理,在宣纸上写出齐少游、程思烈、裴衍、贺思齐、李彦贞的名字。
再用线条将名字串联,备注关系。
顾含章眨了眨美眸,看不明白,但觉得很厉害的样子:“这有什么用?”
“人与人之间往来,是有迹可循的。为什么接二连三被操控心智的,是李彦贞这群官贵子弟,而不是其他人?”颜时序分析道:
“李彦贞这群人不屑和平民子弟结交,幕后之人若是出身寒微,单是接触他们,就会处处碰壁。硬是热脸贴冷屁股,既显眼,又费力不讨好。
“从李彦贞、裴衍和齐少游三人来看,幕后之人可能就隐藏在这个圈子里。”
顾含章若有所思,看着纸上的人物关系图,道:
“这会不会太简单了。”
颜时序“嗯”一声:“所以才要画图嘛,线索就藏在这里面。”
他把程思烈圈了出来。
“程思烈此人我打过交道,不太聪明,但也不傻,是个中规中矩的细作,他很低调,擅长隐藏自己。如果幕后之人是官贵子弟,怎么发现一个低调隐忍的平民学子是细作的?”
顾含章眼睛一亮,旋即摇头:
“可你刚才也说了,如果幕后之人是平民学子,很难融入官贵子弟的圈子,并控制这么多人为自己卖命。”
“很简单,他有同伙。”颜时序把齐少游的名字圈了起来:
“贺思齐潜入藏珍阁当晚就被齐少游跟踪了,入馆第二天,脸都没混熟,齐少游怎么会被发现并控制?唯一的可能是,齐少游并非傀儡,而是同伙。”
“如果有齐少游的引荐,他接触李彦贞、裴衍就容易很多。”颜时序说。
平民想接触贵族阶层很难,但如果有人引荐,又会很简单。
这在士林、官场皆是如此,大圣朝廷至今还保留着举荐制度。
思路渐渐清晰起来,顾含章盯着宣纸上的人名,道:
“只要找出和他们有交集的平民学子,便可锁定幕后之人。只是想和他们结交的人太多了,而我们无法判断哪些人与他们来往密切。
“大肆打听容易打草惊蛇,往日也不会注意这些细节。”
他们没有纵横术,无法神不知鬼不觉的排查。
这才是最难的。
“我们没注意,但有一个人肯定会注意。”颜时序说的斩钉截铁。
“谁?”顾含章好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