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一息,林寒酥马上顶不住兴国那双深邃、恬淡,饱含内容的视线,赶紧低下了头。
短暂安静,兴国突兀的转换了话题,“韩敬汝一案,不能再查下去了,牵连太广~”
“嗯~”
林寒酥的心思有点乱,条件反射般轻轻应了一声。
只听兴国又道:“韩敬汝活着某些人睡不安稳,楚县公又看不上他......寒酥,你代本宫去趟西衙大狱吧,给乐阳王世子一个体面~”
林寒酥心中一凛,忙收敛心神,道:“臣妾明白了......”
所谓‘牵连太广’,除了牵连一些勋贵,便是陈竑这条大鱼了。
看来,刚才殿下和徐九溪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此事,暂且到此为止......
“姑母~姑母~当年是您为玥儿指婚夫君......姑母,您饶他一回吧.....姑母~”
殿外,刚刚沉寂了不久的哭喊又一次响起。
“何公公~”
兴国疲惫的摆了摆手,“着人将临江和乐阳王送回府。”
“是~”
“寒酥,你也去吧。带上两名力士,记得问问他,有何未竟之憾,本宫尽量帮他做了。”
“是。”
......
‘约莫午后未时了。’
西衙大狱内,韩敬汝席地而坐,侧头仰望碗口大铁窗漏进来的一缕日光。
每日只有未时到申时短短一个时辰,才会有阳光照进来。
这也成了他判断时辰的唯一标准。
他被单独关押在这间牢房已有数日,每日除了狱卒送来早晚两餐那点响动,便只有死寂。
这些天里,没有任何人来探监......这也在他预料之中。
但每每想到陈竑急于和他撇清关系时那慌张神色,心里仍不免升起一股悲凉。
其实,韩敬汝一早就不看好陈竑,但数年前,兴国殿下为临江郡主指婚、嫁入乐阳王府之后,韩敬汝一朝成了陈竑的妹夫,他就没了选择。
以当时陈端和陈竑争斗不休的背景,他若不帮陈竑,陈端一旦继承大统,韩敬汝势必会面临清洗。
于是,被世道洪流推动着一步步走到了现在......帮陈竑谋划、帮他以‘净街银’名义揽财、帮他搜罗女子。
此时身陷囹圄,回头看看,忽觉着有些不值。
‘吱嘎~’
牢房外,沉重铁门开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甬道尽头,映进一道刺目阳光。
窈窕身影背着光明缓缓走近......
片刻后,他看清了来人。
一身素净宫装的林寒酥......韩敬汝即便在狱中,依旧保持了风度,忙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裳,起身见礼,“见过兰阳王妃,可是殿下......”
他话未说完,瞧见了跟在林寒酥身后的两名魁梧内侍。
一人手托白绫,一人端着托盘,上置酒壶和几碟小菜。
韩敬汝瞳孔骤然缩紧,面色血色褪尽,腾腾后退两步,撞在冰冷石墙上。
‘咔哒~’
牢门开启,林寒酥缓缓迈了进来,“世子,殿下问,你还有何未尽之事,殿下尽力帮你做了。”
韩敬汝背靠石墙,岑岑冷汗瞬间湿透衣衫。
他做好了受罚的准备,却没做好赴死的打算......
心知,生死就在兴国一念之间了。
他再不做任何保留,主动亮出了自认为能保命的手段。
“请王妃,转禀殿下~”
他声音抖的不成了样子,却在看了两名力士一眼后,压低了声音道:“饶我这次,我定当洗心革面......韩某愿倾全族之力,鞍前马后,竭力辅佐......辅佐楚县公!”
? 第261章、倚闾而望
‘辅佐楚县公......’
此言一出,林寒酥心脏漏了一拍。
小郎一个小小五品,需要甚辅佐?
如果是一年前,她可能会被这句话搞的云里雾里,但现在,某些曾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瞬间连成了串、隐约浮现出一条完整线索。
就如今日上午,殿下斥责她没有约束好小郎时的口吻。
亦如,她询问小郎,当如何处置韩敬汝......按说,如何处置一名世子,根本没必要参考他的意见。
大胆猜测一下,恐怕殿下当时是想看看,小郎愿不愿用韩敬汝,而并非是因为顾念临江的丧夫之痛。
呼吸稍稍急促了几分。
但她藏在大袖中的手,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以免被自己的猜测吓到失态、竭力保持镇定清醒。
用了三息镇定心神,她回头道:“你们先去外头候着。”
“王妃?”
力士却未挪动脚步,似乎是在担心她的安危。
林寒酥却淡定道:“无碍。”
两名力士对视一眼,躬身抱拳,“是,若遇紧急,王妃出声示警即可。”
“嗯。”
待两人离去,林寒酥上下扫量韩敬汝一眼,檀口轻启,“你,都知道了?”
那平静模样,好似早已了如指掌一般。
韩敬汝所得一切,同样来自于猜测......
忘川津事发当日,兴国放低身段隐晦恳请他们放丁岁安。
这是其一。
其二,父王早年私下讲过,有人以‘外出游历,未婚诞子’的传闻来构陷殿下。
当年,这段传闻在天中勋贵之间流传过数月,但传闻毫无根据,殿下归京后,谣言不攻自破。
方才他只觉已身处绝境,再顾不得许多,将此事当做了救命稻草......表明‘投诚’之意,来换一条生路。
此刻眼见林寒酥波澜不惊、平静反问,韩敬汝更加笃定,自己猜对了。
他身体急切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王妃放心,此事我未向任何人提起!陈竑虽愚钝,但他背靠国教,树大根深,轻易难以动摇。敬汝不才,愿为殿下马前卒、潜伏其侧......只求戴罪立功,助殿下......助殿下达成夙愿!”
一句‘助殿下达成夙愿’,顿时在林寒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夙愿......是什么夙愿?
未敢说明的潜台词,她能听得懂......
如果韩敬汝所说一切为真,殿下孑然一身,却苦忍相思不与相认,自然是有更大的图谋。
殿下早先果断铲除安平郡王一系,丝毫不念姑侄之情;如今又隐有对陈竑动手的趋势......
再有,近年来对小郎的超格擢升。
林寒酥不敢往下想了......
以往,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忽然清晰起来。
她静立片刻,调整了一下呼吸、平抑了一下疯狂跳动的心脏,开口道:“世子,是如何得知了楚县公的身世?”
韩敬汝脸上堆起了笑容,“回王妃,早先在天中天道宫初见县公,韩某一眼便瞧出其不凡之处,龙章凤姿,眉宇间隐有紫气,行止自带威仪,这般风采......”
“说实话!”
林寒酥低声打断。
还龙章凤姿、隐有紫气......我剥光了他都没看出来,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韩敬汝慌忙伏低,“韩某早年偶然听闻,殿下昔年外出游历,曾......曾有一段情缘,后传出,传出些许风声......虽此事很快被压下,但前几日忘川津一事,殿下对楚县公.......加之,楚县公年纪相仿......韩某便故而生此妄测......”
他句句斟酌,用词小心,但终归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林寒酥脸上不见一丝异色,静思片刻,忽地转身,走出了牢房。
“来人~”
不疾不徐唤了一声,待两名力士重新入内,她最后看了韩敬汝一眼,目光复杂难辨,“请世子上路。”
两名力士一拱手,一前一后走进牢房。
韩敬汝大惊,一边往墙角里躲,一边死死盯着林寒酥道:“王妃!为何!我知道的都说了,我能助殿下,也能助楚县公!你为何言而无信?”
昏暗甬道中,林寒酥语气淡漠,“言而无信?我何时说过你能活了?”
韩敬汝眼瞧力士已逼到近前,不由急声嘶吼,“我能帮他出谋划策、能帮他拉拢勋贵!”
“你能做的~我都能帮他做......”
林寒酥一句话,彻底否定了韩敬汝的价值,紧接一摆手,两名力士熟练的将白绫在韩敬汝颈间一绕,同时往左右发力猛拽。
“等一......”
韩敬汝最后喊出两字,剩余的话便被陡然拉紧的白绫挤回了胸腔内。
双眼血红暴突,舌头不受控制的吐了出来。
林寒酥微转半步,不去看韩敬汝那面部扭曲狰狞的恐怖死相。
说起来,他并非完全没有价值......但林寒酥不信任他。
韩敬汝是陈竑的妹夫,就算现下说的天花乱坠,一旦放他出去,谁知他会不会改变主意。
再者,小郎身世这个惊天秘密不管真假,被韩敬汝掌握着,又是一个极大隐患。
最后,他非死不可的关键原因是......林寒酥非常清楚,就算韩敬汝投诚,小郎也不会用这种人。
用小郎的话说‘不是一路人’。
既然如此,韩敬汝就只能死了。
“王妃,事办妥了。”
牢房内,力士低禀一声。
林寒酥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