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路上,王喜龟简单给他介绍了案情,但他也所知不多,丁岁安自然也不甚明了。
“目前所知,隐阳王世子确系被人杀害。”
“凶手可曾捉到?”
“不曾......”
林寒酥摇摇头,不觉间放轻了声音,“据证人呈上的证物,临平郡王怕是和此案脱不开干系......”
“他?”
丁岁安错愕,不由看向了被众人簇拥着的陈翊。
怪不得呢......若陈竑果真涉及此案,对陈翊来讲,无异于天上掉下来个储君之位,再无竞争对手。
“他如今在哪儿?”
丁岁安又问。
死者可不是普通人,隐阳王身为边地实权异姓王,嫡子身死,为平息他的怒火,皇上和殿下也不会包庇凶手。
陈竑的皇孙身份,只怕保不住自己。
“一个时辰前,城东门军曾看到临平郡王带着两名侍卫乘马出城,往东去了。”
“往东......”
两人对视一眼,丁岁安小声道:“天道宫?”
“有可能。”
如此一来,更加坐实了陈竑的嫌疑。
“小郎,你可知,隐阳王世子和临平郡王缘何发生冲突?”
“为何?”
“因为一个女子......”
通过她的转述,得知姜靖在天中遇见一名心爱女子,准备纳其为侧室,却不知怎地又被陈竑给盯上了。
今夜,陈竑登门,买人不成,欲要强行占了那女子的身子,恰好姜靖赶到,一怒之下暴打了陈竑,被其侍卫所害。
陈竑所做之事符合他一贯好色的人设。
此案看起来倒不复杂,却见林寒酥微微侧过头,仔细看着丁岁安,“你知不知道那女子是谁?”
“是谁?”
“阿吉......和朝颜一起从南昭过来的阿吉。”
“呃......”
丁岁安一噎,终于明白林寒酥为何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此处人多眼杂,林寒酥也不好直接开口问,但眼神分明是在怀疑......此事是否和他有关、甚至怀疑是他策划。
丁岁安摇了摇头,否认。
林寒酥点点头,表示相信他。
两人这段交流,全凭默契。
虽未发一言,但林寒酥就凭他一个摇头动作,便选择了无条件信任。
就在这时,一名玄甲小校从堂内步出,朝院内众人作了个团揖,道:“孙督检请段公公、刑部赵大人、兰阳王妃、楚县公入内听审......”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依次入内。
段公公身为陛下代表,自是当仁不让一马当先。
刑部尚书却和林寒酥互相谦让了一番,最终,还是兴国代表兼‘一品王妃’的林寒酥跟在了段公公后头。
赵大人第三,丁岁安老老实实跟在最后。
院内众人齐齐看向几人背影。
段公公、王妃、赵大人入内听审,大伙都没有异议。
但丁岁安......
要知道,朔川郡王都没被请进去呢。
围在陈翊身边的人群中,有人低笑道:“还是楚县公有眼光啊,早早搭上了兰阳王妃这条线,不但抱得美人归,还藉此被殿下赏识......”
“姓孙的,你什么意思?”
高干皱眉低斥,明显不满。
那‘姓孙的’连忙拱手,看似谦卑,却又道:“高三哥莫急嘛。您瞧,以前咱们郡王对楚县公何等看重,折节下交、多有提携。可如今,人家攀上了王妃的高枝,方才进门,可是连上前对郡王见礼都不曾啊。”
周围众人,神情都变的微妙起来,频频瞧向陈翊。
“放你娘的屁!”
高干低骂一句,转头朝陈翊道:“王爷,莫听旁人胡扯,元夕不是那种人。”
原本面色平淡的陈翊,闻言露出了温润笑意,仿似不在意的摆摆手,“人往高处走,本是常理。楚县公得王妃青眼,是他机缘,呵呵。”
......
西衙内堂。
“诸位看看吧。”
孙铁吾挥挥手,自有侍卫将口供、证物交给几人阅览。
丁岁安先拿到手里的,是阿吉和姑姑胡氏的证词......此刻两人跪在堂下,阿吉神色呆滞,双眼空洞,既像是过度惊吓后的应激反应,也像是情人突然被害后心如死灰的麻木。
旁边的胡氏,头上伤口虽已包扎,但鬓角、衣服上仍有大片干涸血迹,不时抹泪。
看起来好生凄苦。
丁岁安不知道孙铁吾、段公公他们如何看待,但他是不太信两人此时所展现出的精神面貌。
当初在南昭,阿吉曾亲手杀过南昭柱国将军徐蛮疆......
而这位胡氏,更显突兀......至少阿吉随大吴使团来天中时,还没有这名神秘的姑姑。
他不由想到昭宁嘴里的‘老师’,朝颜时时挂念的‘姑姑’。
会不会是她?
丁岁安仔细打量一番,却也瞧不出什么异常......容貌平平无奇,神态诚惶诚恐。
委实不像高人......
但也不能就此下判断,毕竟,极乐宗的人,最擅长的便是幻形、伪装。
看不出端倪,丁岁安将注意力转向了口供。
和林寒酥告诉他的差不多,总归就是个一对两情相悦的男女、被恶霸欺凌,终致悲剧的故事。
丁岁安不信归不信,但隐阳王府管家刘伯提供的姜靖亲笔信,却有力佐证了阿吉的供言。
姜靖写给父亲的信里,清楚的提到了要纳她为妾室。
除此外,她还在反抗时无意间从对方身上扯下了一块玉佩,经殿下亲自辨认,确认是陈竑随身物品。
粗略看下来,人证、物证俱全,除了那名暂时未寻到的传信侍女,逻辑链条完整清晰。
几是铁案无疑。
但越是完美,越让丁岁安生疑.......了解阿吉过往只是一方面、阿翁和极乐宗之间隐隐约约的关联,又是一方面。
回想阿翁和周悲怀在南昭的庞大布局,这个案子,确实有点像他手笔......
? 第273章、此子断不可留
子时。
西衙人群散尽。
丁岁安和孙铁吾并肩走在院内,后者道:“既然殿下命西衙和巡检衙门联手侦破此案,楚县公要用心了。”
“自当如此。以孙督检看,那名侍女去了哪儿?”
“大约是被今晚之事吓到了,明日命画师按影索图,张贴全城,应该能找到。”
“嗯。此案看起来清晰无比,若临平郡王果真去了天道宫或涂山躲藏,咱们如何办?”
这是个问题,大吴立国数十载,还从未听闻过前往国教重地捉人的事。
孙铁吾却道:“咱们只管查案,至于捉或不捉、去哪儿捉,自有殿下决断。”
几乎就在两人提到国教的同时,一道窈窕身影踏上了涂山将近三百阶的汉白玉步道。
两侧螭首石栏精雕细琢,尽显国教重地的奢华。
步道尽头,三扇对开宫门敞开着,高约两丈的大门尽显行人渺小。
殿内,穹顶高三十三尺,数十根合抱巨柱森然而立,撑起一片幽暗虚空。
大殿尽头,三张紫檀宝座高踞玉阶之上。
三人皆穿明黄袍服,端坐其中,静默如渊,威压磅礴,恍若神明临世。
下方,身材肥胖的陈竑低头跪伏于地,大气不敢喘。
“弟子徐九溪拜见师父,拜见贝圣,拜见黄圣~”
徐九溪立于阶下,双手合攀胸前,恭敬见礼。
稍稍沉默片刻,坐于中间的白发老者道:“九溪,临平郡王事关国教大计,当初是你毛遂自荐,主动担了此事,如今却到了这般田地,该如何收场?”
“弟子甘愿受罚,亦会设法弥补。至于临平郡王......”
跪在一旁的陈竑耳听她提到了自己,连忙支起耳朵细听。
“至于临平郡王,弟子亦会惩处。师父、贝圣、黄圣,弟子失礼了......”
话音一落,徐九溪忽然一伸手,手中突然多了根带有倒刺的荆条。
陈竑尚未反应过来,那荆条已挟风抽下~
‘啪~’
倒刺瞬间撕裂锦袍,一道血痕自肩甲蜿蜒至腰际,陈竑肥硕身躯剧烈震颤,可还不待他发出声音,第二鞭又至,皮开肉绽,混着他杀猪般的惨叫。
“掌教饶命,掌教饶命......”
荆条却如毒蛇缠咬,每落一鞭便勾起碎肉血沫。
他先是满地打滚,连声求饶,但徐九溪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陈竑见状,四肢着地往玉阶上爬,“圣祖,啊!圣祖救我,啊~圣祖快让掌教停手吧......啊,求圣祖饶我一回......”
上方,处在阴影中的三张默然面孔,无动于衷。
徐九溪迈前两步追上,眸光寒凛,边抽边骂,“蠢货!待成就大事,这天下什么样的女子寻不来?我数次交代你,不要出府,近来低调!”
她猛地俯身,一把揪住陈竑散乱发髻,迫其抬头,骂道:“你倒好,竟为一女子杀了隐阳王世子!猪狗不如的蠢笨东西,坏我国教大计,你这条蠢猪贱命够赔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