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谈不上,咱们民报每期都有香艳话本故事,那《红蛇传》已经连载到第五部了......”
姜轩忽然觉着身上有点刺挠,侧头瞧了瞧,发现是那名唤作阿玖的亲兵正在以一种不善眼神盯着自己。
“然后呢?”
丁岁安问,姜轩回神,再顾不上注意那奇怪亲兵,只道:“义报整日刊登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自然没什么人看,但在那些自诩清流文人中间,还算有几分影响力。”
说话间,丁岁安的目光已被民报一篇报道吸引了注意力。
《惊爆!兰阳尸骨未寒,新枝又攀高墙?》
副标题:论谋新贵与守制未满女官二三事。
‘近日,南疆捷报频传,某年轻将领再立新功......
据知情人士透露,此二人早年于兰阳时便过往甚密......返京后,更巧居一墙之隔,夜半琴声相闻、晨起笑语可及,岂是‘巧合’二字可掩?近日南疆军前,二人形影不离,全不避旁人侧目。此等情状,非‘奸情已久’而何?
古人有云:夫死不嫁,终身守节......不可违悖人伦纲常。今妖教方平,礼法岂可再崩?望新贵自省,莫使赫赫战功蒙尘于闺帷苟且之议!’
嘿,你他娘!
老子又不是娶你娘,碍你们鸟毛事?
丁岁安再一看日期,这篇文章刊自四月中旬......大概就是孙齐马三家被灭后消息传到天中的时间。
呵,这就是齐高陌的报复手段?
对面,姜轩见他看完了这篇文章,忙道:“兄长,义报虽从未提及您和小姨母的名字,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影射你们。这才是第一篇,后边越来越过分,喏.....看这个~”
姜轩从丁岁安手中又翻出一张,指向其中一行字。
‘......昔年兰阳某王突然暴毙,新贵自此崭露头角。如今回想,王爷薨逝背后是否另有隐情?令人细思恐极......’
哎哟?
还翻出了兰阳王薨逝这件事做文章啊。
明目张胆的造谣,暗示兰阳王未死时林寒酥便与丁岁安有染,而后合谋害死了兰阳王。
这种谣言但凡了解过当年过往的人都不会信,但抵不过大多数更喜欢相信这种刺激的阴谋论啊......
除了这桩抓人眼球的‘奸情’,还有大量‘某新贵’在南疆作恶、欺压良善之家、为非作歹的报道。
现下,孙齐马三家之事朝廷尚无定论,齐高陌这是在为三家喊冤、张目呢。
看到最后,丁岁安反而不生气了,只觉可笑......
这些个清流文人被吹捧的久了,总会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幻觉......似乎觉着仅靠他们手中的笔杆子便能将人写臭、写烂、写到倒逼朝廷将其治罪。
全然忽视了双方巨大的实力差距。
“兄长,怎办?若是报官的话,他们也没写您的名字,官府文人相护,若是扯皮,不但惩治不了他们,还会让舆情发酵,惹的兄长一身骚。”
姜轩有点生气,却也有些无奈。
丁岁安不假思索道:“打官司?咱们不当原告,要当也当被告。”
“兄长,你是说......”
“轩弟啊,你忘了咱们是什么人了么?”
“啊?咱们是什么人?”
姜轩一脸迷茫,丁岁安却道:“咱们是纨绔啊!明日,你带你这帮弟兄将义报报官给我砸了!”
? 第326章、打狗需当主人面
五月初六,晨午巳时。
义报报馆,主编范守拙左颊青紫肿胀,将左眼挤的只剩了一条缝,但此刻他手持一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笺纸,不由牵扯起嘴角,露出一丝快意笑容。
‘《窃香传.林间谣》
红绡帐暖篆烟斜,谁记兰城素缟麻?
旧琴暗续新人柱,寡鹄偏栖恶木桠。
南疆捷血污罗带,北阙恩荣掩牝霞。
犹道赤蛇能绕洞,原来早噬旧王家!’
以前,义报自诩清流,鄙夷民报以香艳话本吸引读者。
但今日开始,他们也要开始连载话本了,话本名字直接叫做《窃香传》。
这首开篇定场诗,虽未直接提及主角姓名,不过近来只要对天中八卦有所了解、或爱看话本者,都能看出些许端倪。
‘兰城素缟’所指,很好猜。
‘犹道赤蛇能绕栋’说的是何人,不言自明......早在两年前,天中便有了《红蛇传》话本,里头的用丁水安代指如今的楚县侯,已是人尽皆知的事。
现下这定场诗借此暗指‘早噬旧王家’,你既可理解为‘王’姓人家,也可以理解为‘王爷、王府’。
诗名又叫‘林间谣’,若有人指控此‘林’是指某位寡居王妃的姓氏,义报完全可以反驳是读者牵强附会。
但懂的都懂,但凡了解些内幕,总忍不住会心一笑。
至于那句‘旧琴暗续新人柱’,雅者见雅、秽者见秽,总之用词令人浮想联翩。
连载话本开篇第一章,便直入主题,直白劲爆......
‘《窃香传.第一章,灵帷惊变》
常言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前朝兰城有郡公王渊,娶妻林氏,容色姝丽,身姿窈窕......
时值王渊病故首七,白幡垂夜,灵灯如豆。新寡未亡人林氏身着斩衰孝衣,跪于柩前,素颜挂泪,楚楚堪怜。
忽闻帷后窸窣声响,一着玄甲英挺武弁闪入,猿臂轻舒,竟将孀妇林氏揽入怀中。
“将军,不可......灵堂之上~”孀妇林氏推拒声细若蚊蚋,然其生性浪荡,见武弁生的俊美,柔荑已攀上来人肩甲。
“郡妃莫惊,郡公生前常嘱末将‘照拂’于你。”
武弁低笑,炙息喷于妇人耳畔,单手已扯开孝衣束带。
素绫委地,露出内里胭红小衣,恰与棺前‘奠’字惨白灯笼相映成诡艳之景。
灵案檀香袅袅,竟掩不住帷中渐浓汗膻气息。柩内尸骨未寒,柩外春潮已泛,唯有灵牌上朱漆名讳,似怒目而视......’
第一章通篇约莫千余字,写满了好几张笺纸。
范守拙细细阅罢,不由感叹老师笔锋之老辣,仅仅用了一晚时间就炮制出了话本开篇,既足够香艳吸睛,又将武弁那好色无耻和郡妃的浪荡轻佻刻画的入木三分。
以至于范守拙都怀疑,老师齐高陌是不是在做学问之余、私下经常偷偷写这些男盗女娼的话本自娱。
“范先生,明日版面先生是否已审阅完毕?若不改动,便交付刊印了。”
副手曾梧上前,小心窥了眼范守拙肿胀面颊,躬身请示。
“把这个加上去~”
范守拙将笺纸递来,曾梧接过,快速阅罢,‘哧哧’笑出几声,赞道:“先生好辛辣的笔锋,寥寥几笔,便写尽男女丑态。”
“不是我写的,出自老师之手。”
“哦?”
昨天公主府门前齐高陌、范守拙被隐阳王之子抽了大嘴巴的事,早已在天中传开,曾梧自然听说了此事。
也清楚知晓,这《窃香传》的话本,便是国子监的反击。
若想毁其人、先毁其名的道理他懂得,名声毁了,那人做的所有事都成了动机不纯的居心叵测。
只是,丁岁安这个人的名声......咱们这么祸祸他,恐要招致报复啊。
“范先生,楚县侯素来跋扈,此话本明日一见报,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吧?”
“怕什么!”
昨日,打他的明明是姜轩,但范守拙却对丁岁安恨之入骨,只听他道:“只是个话本故事而已,咱们又没指名道姓说他。身正不怕影子,他若主动找上门来,岂不是正好证明他做贼心虚?”
范守拙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一字不改刊印出去就行。丁岁安行事跋扈蛮横,对其不满者众矣,此事,背后不止有老师......”
说到此处,他单出一根食指向天指了指,暗示幕后还有位置更高的大佬要搞丁岁安,“只不过他刚挟大胜之威归来,大人们不好直接动手,话本、披露他恶行的报道,都是铺垫。”
“哦?是!”
一听上头有大佬支持,曾梧兴奋起来。
掺和进神仙打架的局中,风险避免不了,但跟对了人,一旦事成,事后结算时他们这些小人物但凡被大人们提携一把,便是青云直上的前程!
些许风险,值得!
曾梧双手接过写有《窃香传》第一章的笺纸,打算往后院印刷工坊走去。
他刚走出范守拙值房,便听院门处一阵喧嚷,抬眼望去,只见二十余名年轻公子哥正呼啦啦涌进报馆前庭。
他们个个锦衣华服,步履带风,脸上却洋溢着近乎夸张的热情笑容。
曾梧折身回走,拦住众人,疑惑道:“诸位,此地乃国子监所属义报报馆,你们有何贵干?”
他正是担心来人是闹事的,特意提到了义报和国子监的关系。
当先一名身穿绛紫团花袍的公子未语先笑,上前一步,客气拱手道:“这位兄台请了,敢问贵报主编范守拙范先生,可在馆内?”
曾梧见这群人气度不凡,举止有礼,心中警惕大为消减,忙道:“范先生正在值房处理文稿,不知公子寻范先生何事?”
那紫袍公子笑容更盛,刷地展开手中泥金折扇,轻摇两下,语调诚恳,“我等平日最敬重道德学问,近日拜读贵报所刊经义文章,字字珠玑、发人深省,读罢如醍醐灌顶,大受震撼!我等深感贵报维系正道、启迪民智之功,特联袂前来,略备薄资,以表钦佩支持之意,并盼能当面聆听范先生教诲!”
哎哟,捐资?支持?
曾梧顿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谁说咱们义报曲高和寡、不接地气了?
你看,这不就起到教化之功了么!
他脸上顿时露出欣慰笑容,忙侧身引路,“范先生若知诸位公子如此抬爱,必定欣慰。请随我来,范先生就在后面。”
那紫袍公子哥闻言,回头朝众伙伴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一挥手,跟着曾梧走向了偏院值房......
值房内。
范守拙双腿高高翘在桌案上,身子懒懒窝在圈椅内,肿胀左颊,也丝毫不妨碍他此刻的好兴致。
只见他轻拍着自己的大腿,嘴里哼着一曲临时编就的小调。
“......白纸黑字杀人刀,砚台墨臭胜弓刀......任你边功高百丈,怎敌我笔锋轻轻绕......灵堂帷暖红浪翻,管教英名化笑谈~哎嘿,化笑谈呐~”
想到明日新报一出、满城议论的热闹景象,便觉解恨。
解恨!
就在此时,忽听门外一阵杂乱脚步。
大约是昨日被抽了耳光,范守拙有些惊弓之鸟,噌一下坐直了身体,得意小调戛然而止。
‘吱呀~’
曾梧推门入内。
见来人是他,被坏了好心情的范守拙没好气道:“你怎么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