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观众席上,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像一锅冷水里突然倒进了滚油,声音炸开了。
“怎么回事?!”
一个坐在前排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烟头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椅子底下。
他瞪着眼睛看着擂台,嘴巴张着,下巴上的肉在微微发抖。
“豹哥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人没回答。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的钞票还攥着,攥得指节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盯着擂台上的雷豹,又看看郑植,喉咙上下滚了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假拳!”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观众席后排炸开。
像火柴扔进了干草堆,那个声音迅速蔓延开来。
“假拳!绝对是假拳!”
“雷豹收了多少钱?!”
“退钱!”
“妈的,老子押了五千块!”
更多的声音涌起来,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擂台。
有人站起来挥舞着手臂,有人把手中的票根揉成一团砸向擂台,有人把饮料瓶扔了出去,塑料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擂台边缘的铁柱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然后弹开,滚到角落里。
彪哥坐在擂台边上,手里那杯凉透的茶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赶紧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擂台。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困惑、不安,还有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见过雷豹打拳,至少见过五十场。
雷豹的拳头有多沉,他心里有数。
凝罡境巅峰,虽然根基不太稳,但那身蛮力和药物堆上去的罡气量,放在地下拳场里绝对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别说凝罡境初期,就算是凝罡境中期的高手,对上雷豹也是九死一生。
可现在呢?
那个叫郑植的年轻人,第二次了,第二次接住了雷豹的拳头。
第一次接住七成力的那一拳,他还能安慰自己说那是运气,是雷豹轻敌。
但这一次呢?
雷豹已经把全身的罡气都调动起来,那招他只在传说中听过的最强一击,那个把全身罡气压缩成一点的爆发技,竟然又被接住了。
而且接得,好像比第一次还要轻松。
彪哥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转过头,看了站在阴影里的冯军一眼。
冯军正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彪哥注意到,冯军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着,像是在握紧又松开。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是紧张的人才有的动作。
彪哥又转回头,看向擂台,心里那团疑惑越滚越大,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观众席的另一个角落,金玉站在人群边缘,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轰响的声音。
她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看着那张被灯光照得有些发白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像深夜湖水的眼睛。
她想起在通道里,郑植一拳轰碎影子的胸骨,想起在平台上,那个白色光锥撞碎何青峰雷纹盾时的光芒。
第157章 新的拳王
每一幕,都在她脑海里闪烁,像旧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播放。
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年轻人,当初在武星地下二层的时候,还是个锻体境的少年,现在却站在擂台上,面对一个凝罡境巅峰的拳王,两次接住对方的全力攻击,每一次都轻松得像是在接一颗掉下来的苹果。
怪物。
金玉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擂台上,雷豹的身体终于动了。
他慢慢收回那只伸在半空的拳头,动作很慢,像关节生锈了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面,拳面上覆盖着的那层暗褐色罡气已经彻底消散了,露出手背上的皮肤皮肤微微泛红,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有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的金色纹路。
他眨了眨眼。
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苍蝇在耳朵里乱撞。
他想不明白。
这一拳,他用了十成力。
从丹田里调出了所有罡气,沿着经脉一条条地逼过去,一节一节地攀上脊椎,经过肩膀、大臂、小臂,最后汇聚到右拳。
那过程他再熟悉不过了,练了几千遍几万遍,闭着眼睛都能做完,可刚才,当他的拳头碰到郑植手掌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痛,不是反震,不是骨折。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像一拳头砸进了一片深渊,那种力量打进去之后,没有任何回音,没有反馈,没有碰撞,所有的力道都被那片深渊悄无声息地吞没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抬头,看向郑植。
那个年轻人还是站在那里,站在擂台中央,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脚下留下一道短短的阴影。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但那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雷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台下的声音。
那些观众的咒骂声,那些关于假拳的指责,那些喊着他名字要他解释的声音。
“雷豹!你他妈在干什么!”
“打假拳也不怕折寿!”
“老子押了你赢!你他妈就这样打?!”
雷豹的胸口猛地一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是拳王。
整个城南都知道他的名字,都知道他雷豹的拳头有多硬,多狠,多重。
可今天,当着两百多双眼睛的面,他被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两次接下攻击,其中一次还是自己最强的一拳。
他的脸开始发热。
那热是从脖子根升上来的,一路烧到耳根,再烧到脸颊,最后烧到眼睛里。
他的眼睛开始充血,眼角发红,瞳孔里那点残存的理智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安静。”
擂台上响起一个声音,不重,但像是带着某种力量,压过了台下的喧嚣。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郑植开口了。
他看着雷豹,眼神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多了一种东西。
一种像天穹倾覆之前的寂静,一种像雷霆落下之前的沉默。
“你打完了,”郑植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阎王催命的感觉,“该我了。”
雷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后撤,但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看见郑植动了。
很普通的一个动作,右脚往前迈了半步,左脚跟上,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握拳,向前递出。
没有蓄力,没有暴喝,没有罡气爆发时的轰鸣声,甚至连空气都没有被搅动。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拳。
像是一个人在清晨的公园里打太极,慢悠悠的,软绵绵的,连一只蝴蝶都打不死的一拳。
但雷豹的眼睛睁大了。
他看见,那一拳在递出的过程中,拳锋处渐渐亮起一点金色的光。
那光很微弱,像一粒火星,像萤火虫在夜里的尾光,但在擂台的灯光下,却异常刺眼。
光越变越亮,从一点小小的火星,变成了拳头大小的金色光晕。
光晕里隐约能看到细密的纹路在流转,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一种沉重的、不可抗的力量感。
郑植的拳头,就是在这团光晕的包裹下,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没有天崩地裂的威压,没有排山倒海的气势。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
那种重,像是一整片天空正在你头顶上方缓缓沉降,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山正在从高处倾覆。
它没有压在你身上,却压在了你心里。
台下的观众,在这一瞬间全都安静了。
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不出来。
他们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擂台上那个年轻人的拳头,盯着那团金色的光晕,盯着它一点一点地向雷豹逼近。
没有人理解那是什么。
但他们每个人心头都升起了一种感觉,一种渺小的感觉,一种像蚂蚁仰望大象,像蝼蚁仰望苍穹的感觉。
金玉攥着衣角的手逐渐握紧,她看着那团金色光晕,看着它缓缓向前推进,她的呼吸停住了。
她见过这一拳。
在武星地下二层的通道里,那一拳轰碎了影子的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