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能保住吕阳。
古飞云折返几步,走到李元面前,刻意压低了嗓音,如怕惊扰了什么,又如怕被人听见自己的软弱:“李元。”
“弟子在。”
“接下来的比试,若遇敌不过的对手......”古飞云顿了顿,目光游移,终究没敢直视那双眼睛,“莫要硬撑,一上台便认输。”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补上一句:“保全自己,才是重中之重!”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这话里的意思,傻子都听得明白。
他不抱期望了,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子,对乘风院这一届的大比前程,都不抱期望了。
吕阳倒下了,李元独木难支,还能走多远?
走到这一步,已是极限。
李元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轻轻颔首:“弟子明白。”
古飞云转向江离,语速飞快:“你们几个留下,陪同李元。”
说完便转身离去,步履匆匆,衣摆带起一阵风,再未回头。
古飞云即将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又侧首看向李元。
他张了张嘴,那句“师父也是不得已”在齿间转了三圈,终究化作一声叹息,咽回肚里。
这一切,被江离敏锐地捕捉到了眼睛里。
他懂。
吕阳是师父的心头肉,是乘风院的指望。
至于李元……能走到这一步,师父或许觉得,已是侥幸。
李元仍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青砖上那串渐渐干涸的血迹上,从擂台边缘蜿蜒至演武场门口,如一条暗红色的河。
心里谈不上失落,只是空。
仿佛有人用一把钝刀,将他胸腔里某根紧绷的弦缓缓割断了。
不疼,却有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演武场中央,中年管事的唱名声再度响起,铿锵如铁。
锣鼓喧天,喝彩如潮,第八座擂台的比试正至酣处。
喧嚣如潮水般涌来,又从他身侧分流而去。
对乘风院而言,这一届内门大比,似乎已经提前结束了。
“李元师弟。”
一道娇滴滴的嗓音自背后响起,如黄莺出谷,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甜腻。
李元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青霖院服饰的女弟子,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正是张春燕。
只是,李元并不识得此人。
“你是……?”
张春燕淡然一笑,眼波流转间,已将李元上下打量了个遍。
离远了看只觉平平无奇,凑近了细瞧,倒发觉这少年竟生得一副耐看的皮囊,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虽不算俊美无俦,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难怪孙露那丫头会对他死心塌地。
“青霖院,张春燕。”她笑了笑,自报家门。
李元眉头微蹙。
被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如此肆无忌惮地审视,他心中已生不悦。
若非看在同门之谊的份上,以他的性子,早就一拳招呼上去了。
“张师姐,有事么?”他语气平淡,却透着疏离。
张春燕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檀木盒子,不由分说塞进李元手中,“给。”
“五百年份的矷山参。”
张春燕仿佛没听出他的冷淡,依旧笑吟吟道,“我师父原本打算借此突破罡劲中期,如今却吩咐我送来给你,算是青霖院的一点心意。”
她顿了顿,似是怕李元不识货,又补了一句:“算是便宜你了。这等年份的宝草,向来有价无市,师父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得来。”
李元身形一怔,下意识朝青霖院所在的方向望去。
“师父在台上呢。”张春燕抬手一指。
第158章 硬碰
李元循指望去,只见高台左侧端坐着一位女子,看上去约莫三十许人,花容月貌,气度典雅。
一袭青色长裙衬得她身姿婀娜,丰腴有致,既有成熟妇人独有的风韵,又不输十七八岁少女的明艳。
正是青霖院首座,苏蘅。
传闻这位苏首座向来深居简出,性子清冷,从不参与七院之间的明争暗斗。
可这样一个孤高在上的人物,为何要送自己这份厚礼?
李元百思不得其解。
略一思量,他便有了决断。
这礼,不能拒。
苏蘅既敢当众赠礼,必是看在师父面上,行那礼尚往来之举。
自己不过是乘风院一个微末弟子,若贸然驳了一位首座的颜面,日后在宗门中怕是稍显“特立独行”。
先收下再说。
李元却不知,苏蘅此举,实则是为弥补当年一念之差所造的遗憾。
“替李某谢过苏师叔。”李元拱手道。
高台之上,苏蘅的目光恰好转来。
见李元坦然收下,她唇角微扬,轻轻颔首。
“倒是个机灵的,心性也是一流。”
她在心中暗赞,随即再一次没来由地一阵刺痛。
当初若是将这孩子招致麾下……
“那可是五百年份的矷山参,苏师妹,你这……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右侧传来一道浑厚嗓音,正是惊雷院首座雷烬。
他自然知晓苏蘅送礼的缘由,只是在他看来,李元不过是个根骨平庸的弟子,即便要表达歉意,也不至于下这等血本。
不出所料的话,这小子此生即便再努力,再得资源堆砌,充其量也只能摸到丹劲巅峰的门槛。
以他的资质,想再进一步,绝无可能。
归藏盟内,丹劲巅峰的弟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得罪区区一个李元,又有何相干?
苏师妹此举,实是小题大做,妇人之仁。
苏蘅闻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接话。
正此时,中年管事再度跃上高台,朗声道:“下一场,乘风院李元,对战惊雷院唐星眠!”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周云霓更是美眸一亮,激动地攥紧了拳头:“终于轮到唐师兄了!”
她转头望向李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李元……还算不错,但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怕是……毫无胜算。”
要知道,唐星眠可是被师父雷烬视作最后底牌,当作衣钵传人般悄无声息地栽培了十数年。
以至于世人皆知锋镝院有个顾惊鸿,却不知惊雷院还藏着个唐星眠。
若论资质,两人同是天赋异禀的人中龙凤;
若论资源,雷烬膝下无子,几乎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这位弟子身上,是真真正正视他如己出。
不,甚至比亲生儿子还要亲。
惊雷院天才如云,可有此待遇者,唯唐星眠一人而已。
高台上,雷烬面无表情地捋着胡须,眼中却闪烁着胸有成竹之色,怎么也掩不住。
让星眠隐姓埋名至今,等的便是这一刻。
论战绩,其余弟子皆是磕磕绊绊才走到如今,唯唐星眠无一例外地无伤通关。
雷烬知道,这还是唐星眠刻意压制修为的结果,否则他足以在三招之内击败任何对手。
目光转向另一侧的李元,雷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小子倒也有几分成色,可惜,在真正的天赋面前,一切都不值一提。也是时候让他吃些苦头了……”
锋镝院首座厉朔笑呵呵地凑过来:“雷首座,如今场上形势分明,你惊雷院这位唐星眠已稳进前三。但从你的神色来看,这弟子是志在必得,要拔头筹啊。”
“哈哈,哪里哪里,”雷烬面上欢喜,嘴上却故作谦逊,“武道切磋,实力为尊。我也想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几分成色。”
话虽谦逊,语气中的得意却是溢于言表。
苏蘅秀眉微蹙。
她对唐星眠知之甚少,但从雷烬那志在必得的样子来看,此子必是出类拔萃之辈。
雷烬向来不是轻易流露情感之人,如今谈及这位弟子竟有这般神态,此子之强,可见一斑。
“李元啊,你能走到这里已是超出预期,”苏蘅在心中轻叹,“接下来的比试,千万小心,莫要为了一时输赢置自身安危于不顾。”
七大院首座之中,她算得是唯一不以资质根骨论英雄的人了。
这也与她的身世有关。
早年间,她也曾活在天才师姐的阴影之下,师父将师姐捧在掌心,从不拿正眼瞧她。
后来师姐叩关失败,经脉尽断,一口气没提上来......她才慢慢熬出头,终于叩关罡劲功成。
在她看来,运道固然要紧,但不骄不躁的心性才是根本。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让她挑选弟子时,向来把心性看得与根骨一般轻重。
呼——苏蘅长出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唐星眠已缓步走上擂台。
他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身形修长,整个人便如他的衣着一般低调,站在人群中最易被忽略,相貌也不算出众。
至于家世出身,青州府城从未听说有什么显赫的唐姓世家。
清风徐来,吹开他额角一缕碎发,露出一张沉静稳重的面孔,波澜不惊,看不出半分情绪。
可若细看,便能察觉他眼底深处那深不见底的笃定。
沉稳,却没有一丝张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