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他们在私底下议论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人敢当着顾云洲的面问出口。
顾云洲微微偏过头,目光在那些根须上停留了片刻。
“你们可知何为尸解仙?”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不明白门主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岑渡也是一愣,但他反应最快,连忙躬身回道:“回门主,属下略知一二。”
“尸解仙乃是道教修炼中的一种特殊羽化之法,修士假托于形体的死亡而蜕化升仙。
“留皮、留骨、留五脏,皆可尸解,其本质是舍弃形骸,使神魂脱离肉身飞升。”
“书背得不错。”顾云洲淡淡道,听不出是褒是贬。
岑渡低下头去,不敢再接话。
“但那些都是正道的老法子,他们也不想想,没了肉身,神魂飞升之后,还是原来的自己吗?”
“皮囊若真是无用之物,那些家伙也不必花几百年时间打熬筋骨了。”
他冷笑一声,右手五指收紧,握成了一个拳头。
“本座不要舍弃肉身。”
“本座要的是让肉身与圣花相融,花即是身,身即是花。”
“待到圣花真正绽放之日,本座便能借此化茧成蝶,从凡胎肉体蜕变为仙。”
说到这里,他身下的花骨朵猛地一颤,暗紫色的鳞片翕动速度骤然加快。
血池表面鼓起一连串密密麻麻的气泡,暗红色的雾从破裂的气泡中涌出,贴着水面蔓延开去。
“这不是传统的尸解法。”
顾云洲的声音从高亢转为低沉,“这是本座独创的花解之法。”
“舍弃肉身者,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魂无所依,唯有以圣花重塑肉身,这样的蜕变,才是真正不死的仙蜕。”
岑渡和几个弟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顾云洲要把自己埋进花骨朵里,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但此法需要代价。”
他的手重新落回怨魂引上,干瘦的手指抓住毛毯的边缘。
“本座现在已经走到第七转。”
“五脏六腑早就悉数化去,全身上下,只留一颗心脏还在勉力跳动。”
“待到第八转完成之后,心脏被圣花根须取代,肉身彻底与圣花融为一体,届时便不需要再用外人的精血来维持肉身不腐。”
“原本想要突破第八转,至少需要三百人的精血,才足够圣花根须完成最后一次突入,彻底取代心脏。”。”
“但现在......”
顾云洲抬起头,再次将目光投向裁缝铺的方向,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九龙地面来了这么多条鱼,倒是省了本座不少功夫。”
“那些修炼之人,体内蕴含的精血,是普通人的百倍不止。”
“尤其是灵界来的人。”
他舔了舔嘴唇,干裂的唇面上裂开了几道口子,只是伤口处渗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暗紫色的汁液。
岑渡听出门主不打算再继续解释的意思,知道自己若是再追问下去,恐怕下一个填入血池的就是自己了。
他连忙低下头,换成了另一种语气:“门主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盯住那些人的行踪。”
“不急。”
顾云洲摆摆手。
“三天之后,就是诡域里一月一次的诡潮。”
“到那个时候,整座诡域里面,只有城主府才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怨魂引上轻轻敲击着。
“那些人不管在外面藏得多深,诡潮一起,他们自然会乖乖送上门来。”
“只要进了这里,是死是活,还不是本座说了算?”
岑渡眼睛一亮,再次叩首:“门主神机妙算,属下愚钝,竟没想到这一层。”
顾云洲没有理会他的奉承,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了下来:“还有一件事。”
岑渡刚刚直起的腰立刻又弯了下去。
“那头鼠婆,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不安分了?”
洞窟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跪在后面的几个灰袍弟子不约而同的缩了下脖子。
岑渡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额头上刚擦掉的冷汗又渗了出来。
“回门主,确......确有其事。”
“那怪物最近不知发了什么疯,盯上了常乐城,光是这个月,被它吃掉的人就已经不下二十个了。”
顾云洲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得可怕。
鼠婆是什么东西,他心里最清楚不过。
那怪物比城主府存在的时间还要久。
早在常乐城还不叫常乐城的时候,它就已经盘踞在这片土地下面了。
没有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也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大。
只知道它曾经是一只老鼠。
经过不知道多少年的修炼和变异,早已长得比寻常房屋还要大。
实力更是恐怖无比。
十年前顾云洲刚来常乐城的时候,就曾与鼠婆交过一次手。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城主府的地基都被震裂了三层,最后还是顾云洲以怨魂引镇压,才勉强将那怪物逼退回地下深处。
但也只是逼退而已。
他杀不死它,鼠婆也奈何不了他。
双方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各自盘踞在自己的领地里,井水不犯河水。
“门主,那鼠婆最近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岑渡见他没有发怒,壮着胆子继续说道,“它以前只在晚上出现,现在白天都敢在城外晃悠了。”
顾云洲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不是怕鼠婆,只是现在正在融合圣花的关键时刻,若是那怪物趁机发难,事情就会变得棘手。
尤其现在,他的五脏六腑已经化去大半,行动只能依靠圣花的根须支撑。
实力比起全盛时期,至少打了三成折扣。
“那畜生在试探本座的底线。”
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道裂开的口子上,裂缝深处,暗紫色的根须正在缓缓蠕动。
“它感应到圣花的气息越来越强,知道本座即将蜕变,它慌了。”
“属下也是这般想的。”岑渡连忙附和,“那怪物虽然没什么脑子,但野兽那一套天生欺软怕硬,它必定是感应到了什么,才想在门主彻底完成蜕变之前闹出点动静来。”
“由它去。”
顾云洲忽然笑了,“它想试探,就让它试探个够。”
“只要它敢把爪子伸进城主府,本座不介意让它尝尝圣花根须的滋味。”
“去吧。”
“把万事通传来的消息仔细核查一遍,本座要知道每一拨人的来路跟修为,一个细节都不许漏。”
“属下遵命。”
? 第二百八十七章 意外收获
成衣铺内,陈墨花半个时辰,才将屋内的痕迹打扫干净。
刚准备坐下歇口气,门口又响起几道脚步声。
门帘被一把掀开,三个身影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个壮硕汉子,胖脸上糊着层灰白色的东西。
厚薄不均,颧骨处已经裂了几道缝,露出下面真实的肤色。
身后跟着一男一女,脸上都是同样的妆容。
三个人一进门,目光便齐刷刷落在陈墨身上。
“你就是掌柜的?”
陈墨靠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正慢条斯理擦着指缝间残留的黑灰。
他抬眼扫了一下三人的脸,又低下头去继续擦手。
“是。”
三张涂了石灰的脸,在他眼中比白纸还干净。
那层伪装下面是活人的气血,经脉中灵力流转。
虽然刻意收敛了气息,但在他的感知中,三个人的修为清清楚楚。
领头的是练气后期,剩下两个都在初期徘徊,不足为虑。
这胖子在万事通那里见过,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又碰上了。
陈墨的神识在他身上掠过,扫过腰间的时候突然顿了几秒。
那胖汉问完之后倒没急着说话,目光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然后侧头跟身后的女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女子微微点头。
他这才转向陈墨,指着挂在墙上的那些短褂问道:“这些衣服怎么卖?”
“买衣服?”
陈墨扫了眼三人身上穿的长衫,心里了然,估计这伙人跟自己的打算一样,准备先装成诡域里的本地人。
他放下抹布,从墙上随手取下一件青色短褂,往柜台上一搁。
“本店规矩,衣服不收钱,只换东西。”
他目光阴阴的扫过几人,表情和语气跟之前那死鬼掌柜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