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就跟寻常的渔村没什么两样。
陈墨沿街走了一段,在一座青砖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白沙镇稽查局”几个字。
院子里三间平房,青瓦灰墙,门窗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要不是门口这块牌子,这院子看上去跟镇上普通的民居没有任何区别。
红月之后,朝廷在各地设立稽查局,专门处理寻常巡捕应付不来的妖邪事件。
在这种偏远小镇上,稽查局的配置就有些寒酸了。
往往就三五个人,几间破屋。
平日里除了巡街查访,就是坐在院子里喝茶唠嗑,一年到头也遇不上几头邪祟。
一旦真遇上什么疑难杂症,他们处理不了就只能往上报。
陈墨推开院门走进去,正屋门口,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见到有人进来,那汉子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陈墨一眼。
“这位小兄弟,有什么事?”
汉子站起身,磕了磕烟锅里的灰。
他穿着稽查局的冬季制服,腰间挂着块铜牌,上面刻着“白沙镇稽查队”的字样。
“办案。”
陈墨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递过去。
那汉子接过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这令牌他在公文里见过图样,真正的镇异司客卿令牌,做不了假。
“原来是陈大人。”
汉子双手将令牌递还,语气恭敬了几分,“在下马大彪,白沙镇稽查队队长,大人在这个时辰来,可是为了那桩海兽吃人的案子?”
“嗯。”
陈墨收起令牌点了点头,“说说情况。”
“大人里面请。”
马大彪把他让进正屋,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宗递过来。
卷宗只有薄薄几页,封皮上写着白沙镇海兽吃人案。
陈墨翻开看了两眼,上面记载了最近一个月的案件经过,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马大彪自己写的。
“这案子说起来邪门。”
马大彪点上旱烟猛吸了一口,“上个月十五,码头那边开始出的事。”
“头一个死的是王老六,在码头上干了二十年的搬运工,老婆孩子都住在镇上。”
“那天晚上他收工晚了,一个人走在码头上,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浮在码头边的水里。”
“捞上来一看,脸被啃得稀烂,要不是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褂子,他婆娘都认不出他来。”
陈墨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开:“普通的鱼不会专咬人脸。”
“谁说不是。”
他吐出一口烟,脸色有些发苦,“后来又死了两个,都是夜里单独出门的男人,死法跟王老六一模一样。”
“我带着兄弟们连守了三个晚上,第四天夜里,总算在码头边堵到了它。”
“什么样?”
“邪门。”
马大彪狠吸了一口烟,脸上带着惊恐。
“那东西看着像个人,又不像人,浑身湿漉漉的,头发里头缠着海草和贝壳,一张脸白得发青。”
“我的刀砍在它身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后面那东西扭头就跑,跳进海里没影了,可我瞧得清清楚楚,它跑的时候,后背上有张脸。”
“有张脸?”
“对,是一张女人的脸。”
“惨白惨白的,闭着眼,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我后来连着做了好几宿噩梦,一闭眼就是那张脸。”
陈墨合上卷宗,陷入了沉思
人形、背有女人脸、专食人面。
这描述听着不像是海兽,倒像是某种邪祟。
只是任务里描述的海兽等级,分明达到了乙等。
这层次的异类,可不是马大彪这种气血如汞的武者能吓跑的。
没被对方当成食物就不错了。
“你们往上报了?”
“报了,县里来了个铜皮境的大人,独自在码头守了两夜。”
“只是那大人回来后脸色很难看,说很棘手,需要上报镇异司。”
马大彪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难色,“谁知道前天夜里,又出事了。”
“又死人了?”
“不是死人。”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是镇上刘记米铺的刘老板。”
“前天夜里,他婆娘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出去一看,才发现刘老板正蹲在院子里,用剪刀一刀一刀的划自己的脸。”
“后面左邻右舍都来了,三四个人才把他按住。””
“现在人呢?”
“在家里关着,他婆娘把他绑在床上,可他天天晚上到了晚上就笑,嘴里念叨着说快了快了。”
“大夫来看过,说是失心疯。”
马大彪的手微微发抖,烟锅里的火星子掉在裤腿上都没察觉。
“昨天夜里,又有一个也是这样。”
“镇东头的张木匠,半夜爬起来,站在自家院子里对月亮磕头,嘴里也念叨着快了快了。”
这已经不是寻常邪祟害人的路数了。
后面这两个人没有被吃,估计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心神。
那东西,到底想要做什么?
“带我去看看刘老板跟张木匠。”
陈墨思索一会,才合上卷宗。
两人出了稽查局,沿着镇上的主街往东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铺子全都大门紧闭着。
偶尔有一两盏油灯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刘记米铺在镇子东头,是个两进的院子,前头是铺面,后头住人。
陈墨两人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女人低低的哭声。
马大彪推门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堂屋里抹眼泪,见到马大彪,立刻站了起来。
“马队长,你可得想想办法,我家老刘他.....”
话没说完,后院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像是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
陈墨没理会两人,径直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刘老板被绑在床上,手脚都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他脸上缠着纱布,血迹染红了大半张脸,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窗户的方向。
可屋里的窗户明明是关着,什么都没有。
“他在看什么?”陈墨问道。
刘老板的婆娘哆哆嗦嗦的说,“不知道,一到晚上他就这样,怎么叫都叫不醒。”
陈墨走到床边,俯下身,盯着刘老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眼白。
看起来分外渗人。
陈墨伸手按在刘老板的额头上,指尖探出一缕神识。
神识刚一触及刘老板的意识,一股莫名的阴冷便顺着他的神识反噬而来。
那气息里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呢喃声,犹如几百个人同时在水底说话。
含糊不清,却又一遍遍的重复着同一个词。
陈墨凝神细听。
才听到那个词是“娘娘”。
随后,他在对方的意识深处看见了一片幽暗的水域,水底沉着无数张惨白的脸。
那些脸的五官都完好无损,眼珠还在转动,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话,又像是在求救。
水域中央,端坐着一个人影。
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端坐在水底的石台上,裙摆在水流中轻轻漂荡。
就是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面容。
似是察觉到有人窥视,她的手指捏着盖头的一角,缓缓向上掀起.....
陈墨当机立断退出了神识,直起身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碰到的应该是嫁衣煞。”
马大彪一脸茫然,“嫁衣煞?那是什么?”
“民间叫法不同,有的地方叫河伯娶亲,有的地方叫海娘娘娶亲。”
“旧时候沿海一带有个习俗,出海前要向海娘娘献祭。”
“寻常的祭品是五谷六畜,但每隔三十年,要献一次大祭。”
“大祭的祭品,是一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