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门没有完全合上,只虚掩着一道缝。
陈礼等了片刻,才从屋檐阴影里慢慢挪了过去。
他没有靠得太近,今夜宅里到处都是找贼的人,真让谁撞见自己趴在沈家窗根下听墙角,多少有些不体面。
不过耳房四周安静,里面两人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仔细听,还是能听见一些。
最先开口的是沈明昌:“管家,账不对。”
老管家沉默了一下:“什么账?”
“所有的账。”
沈明昌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带着一股烦躁:“药铺、布庄、仓里的货、几条运路,我这些日子从头到尾算了三遍,就算全按生意最好的年份算,也不对。”
老管家道:“大公子刚刚接手,有些旧账……”
“少拿这种话糊弄我!”
沈明昌打断了他。
屋里安静了一瞬,过了一会儿,他声音重新压下来。
“我说的可不是账面上少了几十两、几百两这种事,是根本对不上!”
“父亲这些年买宅子,养人,收药材,往外送银子,哪一样不要钱?”
“单靠现在这些铺面,每年的进项连他花出去的都未必够,可他手里偏偏一直有钱,那些钱从哪儿来的?”
门外,陈礼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点,他以前倒没有想过。
沈玉堂确实有钱,可一个人究竟有多少钱,旁人看不出来,沈明昌却已经接了家里的账,连这个亲儿子都觉得不对,那便是真的不对。
耳房里,老管家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老爷有些事情,从来不入明账。”
“所以你知道。”
“老奴没这么说。”
“你跟了他二十多年。”
沈明昌冷笑了一声:“他每天见什么人,往哪里送钱,什么东西进府,什么东西出去,你敢说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老管家的声音也淡了一些:“大公子是老爷的亲儿子,连大公子都不知道的东西,为什么觉得老奴便一定该知道?”
这一句话显然戳中了沈明昌。
片刻后,屋里传来椅脚轻轻擦过地面的声音。
“你别忘了。”
沈明昌道:“当初孙德福那件事,是谁先让我别管的。”
门外,陈礼眼睛一下眯了起来。
老管家声音很轻。
“大公子慎言。”
“这里还有别人?”
“这种话,本就不该再说。”
“为什么不能说?”
沈明昌像是终于压不住这些日子的火气,声音虽然仍旧很低,语速却明显快了。
“孙德福寿宴前那几日,一直在打听后门怎么换人,厨房里什么东西由谁经手,父亲每日吃的药又什么时候送进去,我问过你,你说别管!”
老管家没有回答。
沈明昌继续道:“后来那张讣帖送到府上,写得清清楚楚,父亲午时三刻会死,我说要不要顺着查一查,你还是说没必要,到了第二日,陈礼再次上门,是谁主动把他放进来的?”
陈礼听到这里,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原来自己那天能够进沈家的门,还真不是因为这老管家心善。
屋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老管家才缓缓说道:“可孙德福下药的时候,大公子没有拦;他打听后门的时候,大公子也没有管老爷,讣帖送来以后,大公子一样没有让人去查。”
沈明昌声音顿时停住。
老管家继续道:“大公子,你别不是看有人进了咱家,怕了吧?”
耳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沈明昌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多少高兴。
“我不该怕吗?”
他冷笑着问:“你不怕吗?”
“当初的事,我可以不再提,可现在父亲死了,家里的生意也都到了我手上,为什么那些钱的来历还是找不到?”
沈明昌步步紧逼:“不把这事弄清楚,你觉得我们能安心吗?今天来个贼、明天来个人,万一哪天有人把刀架我们脖子上,怎么办?你能睡得着吗?”
老管家道:“大公子想问什么,便直接问。”
沈明昌像是想发火,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老头子生前藏过东西,是不是?”
老管家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沈明昌立刻反应过来:“你果然知道些什么!”
老管家叹了口气:“我只知道,老爷生前确实有些东西不愿让家里人碰。”
“在哪?”
“大公子。”
老管家的语气终于冷了一点:“有些东西,老爷活着的时候不让碰,死了以后,也未必就该碰。”
“他都死了!”
沈明昌几乎脱口而出。
屋里一下安静。
他自己似乎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快,过了几息,才重新道:“我是他儿子,沈家的东西,本来就该归我。”
老管家没有反驳,只淡淡说道:“是不是沈家的东西,还不好说。”
沈明昌呼吸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老管家已经站了起来:“今夜来的这个贼,不碰金银,只翻东西,恐怕不是寻常贼,先看看老爷留下的那处地方有没有出事,其他的,明日再说。”
沈明昌立即问:“哪处地方?”
老管家没有回答。
门被推开一道缝。
陈礼早已经退回另一侧阴影里。
老管家从耳房出来,左右看了一眼,确认附近无人,才重新沿着廊下往后宅深处走去。
陈礼的眼睛一下亮了。
他侧过脸,看向旁边一处黑暗里的小偷尸体。
“跟着,先看看他去哪,等找到该偷的,再偷。”
小偷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身子一缩,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陈礼没有立即跟。
他还在看沈明昌。
耳房门口,沈明昌一个人站了片刻。
方才还说得那么急,真等老管家走了,他却没有立刻追上去。
他先朝院中看了一眼。
附近几个护院已经按照老管家的安排去了别处,下人也都在前后各房重新清点东西。没有人注意这里。
沈明昌这才慢慢从袖中摸出一件外衣披好,又往老管家离开的方向看了看,一个人沿着廊下阴影,悄悄跟了过去。
陈礼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自己原本只是往水里扔了块石头,现在看来,惊出来的鱼,还挺大。
? 第六十三章 镜子(2/5)
老管家沿着廊下,一路往后宅深处走,他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
沈明昌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脚步压得很轻,明显不想让前面的人发现。
陈礼则跟得更远。
至于小偷,早已不知道钻去了哪里。
一行人一前一后,穿过两道月门,又绕过一片堆着杂物的小院。
老管家始终没有往沈家的账房、库房走。
最后……他进了后厨。
陈礼藏在一堵矮墙后,稍稍探头看了一眼。
这个时辰,后厨早已经熄了火,里面没有下人,也没有灯,只有几口大灶黑漆漆地靠在墙边。
老管家进去以后,顺手将门掩上。
沈明昌也已经跟了过来。
他没有进去,只躲在另一边墙后,盯着那扇门看。
过了大约半盏茶,后厨的门重新打开,老管家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先朝四周看了一圈,又伸手在腰间轻轻按了一下,这才沿着来路往回走。
沈明昌一动不动。
直到老管家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他才从藏身处走出来。
他站在后厨门外看了一阵,随后推门进去。
陈礼依旧没有靠近。
里面很安静,片刻后,沈明昌又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