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
“后院进贼了!”
听见这又一声喊,沈明昌烦躁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披上衣服赶出去时,院子里已经亮起十几盏灯。
下人举着灯笼,护院拎着棍棒,几名女眷站在廊下,神色惊慌。
沈明昌脸色难看:“贼呢?”
“跑了!”
“什么叫跑了?”
报信的家丁额头冒汗:“小人听见东边屋里有响动,赶过去的时候,只看见一道黑影翻过墙头。”
“追啊!”
“已经有人追了。”
“废物!”
沈明昌骂了一声,推开众人,径直往里面走。
可走了没几步,他便停下了。
乱,太乱了!
最靠近后院的一间屋子,柜门全开着,里面的衣物被扯出来,扔得满地都是,桌上的几个木盒也被打开,东西散了一地。
再往前,另一间屋子的箱笼被掀开,抽屉拉出来一半,床底下塞着的旧箱子都被拖到了外面。
侧院也一样,架子歪了,杂物翻了,连堆着旧账纸、香烛和一些不用家具的偏房,都让人搜了一遍。
老管家也很快赶了过来。
他年纪大了,走得不快,看见这一地狼藉后,却是一怔,没有像沈明昌一样开口骂人,而是站在门口,慢慢看了一圈。
“丢了什么?”老管家问道。
沈明昌回头:“还没清点。”
“先点一遍。”
老管家吩咐道:“金银、首饰、值钱摆件,先看这些。”
下人们立刻忙了起来。
没过多久,陆续有人回来汇报:
“东屋的银匣还在。”
“二夫人那边的首饰没少。”
“库房里几件玉器也都在。”
“账房的钱箱没动。”
“老爷以前收的那几幅字画,也都还挂着。”
说到这里,那名家丁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丢。”
院里安静了一下,沈明昌原本阴沉的脸,反而变了:“什么都没丢?”
家丁愣了一下:“眼下看……是这样。”
沈明昌没有说话,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只碰了一瞬,很快便各自移开,旁边的人没有留意。
可不远处的屋檐阴影里,陈礼看见了。
他今晚穿了一身颜色很深的旧衣,整个人缩在两间房屋之间的阴影里。
这个位置离沈明昌他们不近,听不清太低的声音,可院子里灯火通明,人的神情,大概还能看见。
尤其刚才那一下,太明显了。
听说家里进贼的时候,沈明昌非常生气,但听说什么都没丢,他竟反而有些慌了。
陈礼没动,继续看着。
老管家已经走进被翻过的屋子。
他没有去碰桌上的银器,也没去看地上的碎瓷,而是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问。
“这里也翻了?”
“翻了。”
“西边呢?”
“也翻了。”
“后面的杂房?”
“有人看过,门开着,里面也乱了。”
“前院呢?”
“前院没发现。”
老管家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
他转身出来,沈明昌立即向他走近两步。
“大……”
老管家忽然咳了一声。
沈明昌后面的话停住。
周围还有不少下人。
他抿了抿嘴,话锋转了转:“贼抓得到么?”
“未必。”
老管家语气很稳:“宅子大,今夜外面又乱,真是惯偷,想走不难。”
沈明昌脸色依旧不好看:“那现在怎么办?”
“先找。”
老管家提高了一点声音:“所有护院分开,前门、后门各留两个人,剩下的,把院墙、屋顶、杂房都搜一遍,贼未必已经跑出去了。”
“还有。”
他看向几个下人:“把家中被翻过的地方重新清一遍,看看除了金银,还有没有少别的东西。”
“是!”
众人应和,立刻散开,院子里又乱起来。
陈礼却靠在阴影里,慢慢眯起了眼睛。
他今晚让小偷进沈宅以前,只交代了一件事。
翻。
能翻的都翻。
柜子打开,箱子拉出来,床底看看,架子后头也找找,哪里像是能藏东西,就去哪里看看。
但不要拿值钱的,更不要真把自己当成来发财的。
小偷一开始明显不太乐意。
在他看来,进别人家里,看见值钱东西却不拿,实在有些违反本行规矩。
陈礼最后答应他。
真找到了那面铜镜,镜子归自己,除此之外,可以顺些东西,小偷这才勉强同意。
现在看,这一趟没有白来。
陈礼看着院中的沈明昌,又看了看老管家。
他一直记得沈玉堂死的那一天。
那时候,自己拿着寿礼来到门口,守门的家丁认出他,几乎要把他赶走,毕竟前一天,他刚刚拿着一张写明沈玉堂死期的讣帖登门。
正常人看见这种人第二天又来拜寿,不给两棍子都算客气,可老管家偏偏从里面走出来,把他放了进去。
还有沈明昌。
父亲刚死的时候,他哭得最响,跪得最靠前,一口一个“爹”,喊得嗓子都哑了,可陈礼当时站在死人旁边看得清楚。
他眼圈是红的,脸上却没多少泪水。
做他们这一行,最常见的就是哭死人,真哭,假哭,哭给自己听的,哭给别人看的,见多了,总能分出一点。
当时陈礼就想过,沈家里面,除了那个被推出来的孙德福,是不是还有人早就知道,沈玉堂这一天会死?
后来事情越来越多。
黑燕堂,梁家,义庄里的七具尸体,那点怀疑便被暂时压了下去。
可现在铜镜始终找不到,陈礼反倒在心里,把这两个人又重新翻了出来。
他们未必知道铜镜在哪里,甚至未必知道铜镜是什么。
但沈玉堂背地里的那些事情……
他们真能一点都不知道?
陈礼不信。
尤其这段时间,黑燕堂为了沈玉堂留下的东西死了那么多人,梁家也一直在查,沈宅就在临江城里,沈明昌和老管家却始终安安静静。
没有找谁,没有逃,也没有表现出多少异样。
太安静了。
于是陈礼让小偷扔了块石头,至于能不能惊出鱼,现在就可以看看了。
院子里的护院已经散开,有人去了后墙,有人沿屋顶搜索,也有人拿着灯,开始一间一间重新检查。
沈明昌站在原地,明显心神不宁。
直到周围最后几名下人也提着灯走远,沈明昌才压低声音:“你先别走。”
这话是对老管家说的。
老管家动作停住,沈明昌朝旁边一间空着的耳房看了一眼:“进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