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很快传来沈明昌的一声怒骂,随后是老管家的惨哼,可紧接着,沈明昌自己也像挨了一下,踉跄撞在墙上。
两个人谁也没准备停。
地下的火还在烧。
外面那些被老管家赶出去的下人,也终于发现里面不只是失火。
“大公子!”
“管家!”
“里面怎么了?”
有人开始往后厨跑。
陈礼三人已经沿着院墙到了另一边。
魏三平先翻出去,小偷紧跟在后,陈礼最后看了一眼沈宅里越来越乱的灯火,也撑着墙翻到了外面。
离开沈宅以后,三人沿着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往回走。
走出一段,陈礼忽然看向小偷。
穿过最后一段廊墙时,陈礼忽然停住,看向小偷:“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小偷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礼会突然问这个。
片刻后,他才道:
“林狗儿。”
“真名?”
“嗯,都这么叫。”
陈礼点点头:“行,林狗儿。”
这名字念起来倒也顺口。
林狗儿咧嘴笑了笑:“陈掌柜终于想起来问了。”
“以前忙。”
陈礼说得理直气壮。
林狗儿居然觉得也有道理。
毕竟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已经死了,第二次能好好说话的时候,又忙着杀裴渡。
再后面不是修手,就是跑腿,好像确实没什么机会聊名字。
陈礼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
林狗儿看他:“什么?”
陈礼问:“裴渡当初为什么抓你?”
林狗儿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
陈礼看着他,轻声道:“他把你手指一根根折断,再捅死,装进棺材送来,怎么看都不像只是因为你偷了点银子。”
“而且他当时把你带到我铺子里来,明显还准备拿你做什么……跟梁家有关?”
林狗儿没说话。
陈礼又问:“你到底偷了他什么?”
林狗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活动了活动,随后抬起了头。
“陈掌柜。”
这一回,他说得很慢:“你的事已经办完了,我的仇也报了,我就是个爱赚钱的小喽啰,没什么本事,能帮你偷点东西,以前的事,别问了。”
陈礼没有继续开口。
死人不会心跳,也不会因为紧张而冒汗,可他还是感觉到了。
林狗儿很在意。
陈礼看了他片刻,最终只是点头:“行。”
林狗儿抬眼:“真不问了?”
“你不愿说,问了也没意思。”
陈礼拍了拍腰间的钱袋:“何况今晚该办的事已经办完。”
他说着往外走,走出几步以后,又像是随口想起什么:“我准备回铺子歇着。”
林狗儿跟在旁边:“哦。”
陈礼继续道:“至于你……难得出来一趟。”
他看了眼沈宅外的夜色,笑了笑:“想逛逛,就自己逛逛吧。”
林狗儿停住了。
过了两息,他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陈礼耸耸肩:“我可什么都没说。”
林狗儿一下咧开嘴:“我懂!”
刚才那点沉闷,转眼没了大半。
说话间,他已经开始东张西望了。
陈礼见他这个样子,又慢悠悠补了一句:“逛归逛,别乱来,别明早我一开门,就听见谁家因为丢了东西,在街上哭爹喊娘。”
林狗儿笑了笑:“那种没意思,我要逛,肯定挑有意思的地方逛。”
陈礼看他那副神情,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了。
林狗儿爱钱,但显然没有爱到见钱就拿,比起值多少钱,他似乎更在乎东西好不好偷,有没有意思。
陈礼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有,别把麻烦带回铺子。”
“这个肯定!”
林狗儿答得飞快。
陈礼点头,挥了挥手:“那行,去吧。”
林狗儿很快钻进另一条巷子,转眼便没了影。
魏三平安静跟在陈礼身后,陈礼继续往永安白事铺走。
沈玉堂活着的时候,沈家看着家大业大,铺子、货路、宅院一样不少。
如今人死了没多久,外面的人还在为了他留下的东西打生打死,家里的人也已经先把刀递向了彼此。
今晚之后,就算那块“沈家”的招牌还挂在门上,里面大概也已经不是原来的沈家了。
沈玉堂死得挺冤,自己当时被迫帮着瞒了杀手的幕后之人,今晚,也算是帮他找回了一口气吧。
沈老爷,我今晚确实把你家折腾得有点狠,您老人家地下有知,见谅。
? 第六十五章 一地死人(4/5)
天刚亮。
周捕头站在巡夜司后院里,看着面前摆着的一排尸体,只觉得脑仁一阵一阵发疼。
他一夜没睡,身上的差服还带着烟味,裤脚沾满河泥,右边袖口甚至被火燎出了两个洞。
昨夜西仓那把火烧得太大,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半边仓房已经塌了。
水里有人,火里有人,废墟底下还有人,会跑的在跑,能动的还在打。
周捕头带着人折腾了大半夜,抓人、救火、捞尸、抬伤员,直到天快亮,才总算把那一片收拾出个大概。
结果就是眼前这些。
死人,还是死人。
周捕头揉了揉眉心。
旁边一名差役蹲在尸体前,将其中一人的衣领翻开。
“头儿,这里。”
周捕头低头看去。
那人胸口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道已经被火燎得发黑的烙痕。
形状很简单,一只燕子。
旁边第二具尸体也有,位置不同,却是一样的图案。
再往后,第三具也有。
昨夜从西仓抬回来的这些陌生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可他们身上,却大多留着相同的燕形烙印。
周捕头盯着那几道燕形烙印看了一会儿,目光沉凝:“都记下来。”
旁边差役点头:“是。”
周捕头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些人究竟来自哪里,叫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
可昨夜他们在西仓闹出来的动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普通江湖人,可没本事把一座仓房打成这样。
眼前这些尸体,有的被刀劈开了半边肩膀,有的胸口塌陷,还有一个腰腹被倒下来的重梁砸得几乎看不出原样,昨夜巡夜司赶到以后,甚至还有两名已经受伤的人试图反抗。
一个甩出绳索,差点将两名差役一起拖进火里,另一个则拿刀冲阵。
周捕头没跟他们客气,当场带人杀了。
能把梁家那边逼成那副模样,又能在重伤以后继续与巡夜司的人拼命,这里头多半不止一个修行者,甚至可能大半都是。
周捕头越想越头疼。
临江城里什么时候藏进来这么一群人的?还让他们藏了这么久?
他的目光继续往旁边移。
院子最外侧,单独摆着另一具尸体。
这个更怪,不是从西仓废墟里挖出来的,而是昨夜被下游的船家捞上来的。
男人身上的衣服在水里泡透了,脸色惨白,左手有旧伤,胸口则是一片已经处理得看不出原本形状的伤口,腰腿还有不少撕裂伤。
死得很重,也很乱。
可仵作刚才看过以后,说了一句话:“这个人死得比西仓那批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