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捕头蹲下来,伸手翻了翻尸体的衣领,里面同样有燕形痕迹。
他皱起眉:“他什么时候死的?”
仵作蹲在旁边,摇了摇头:“难说,尸体泡过水,不过至少不是西仓塌的时候才死的。”
周捕头看着尸体,目光沉凝。
那就更怪了,人早就死了,却偏偏在昨夜西仓打得最凶的时候,从上游漂下来,还没漂到多远,就被船家发现,要说完全没关系,他自己都不信。
可要问为什么……
周捕头现在也答不上来。
“先记着。”
他站起身:“跟那几具燕子一起查。”
“是。”
再往另一侧,就都是熟人了。
梁家的人。
最中间那一具,正是梁承业。
周捕头认识他很多年,过去偶尔巡查码头、船行,两边没少见面。
昨夜再见时,梁承业已经只剩半口气,现在连那半口气也没了。
他死得很惨,右肩大片皮肉翻开,半边衣服都被血浸透,一条腿被倒塌的木梁压断,胸口又挨过重击,后背还有几处火烧与碎木造成的伤。
人从废墟底下抬出来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撑了不到一刻钟,就断了气。
除了他,梁家昨夜还死了好几个人。
罗衡没能从倒下来的货架下爬出来,另外两名护卫,一个死在刀下,一个被火烧得太重,抬出来时便没气了。
剩下的人也没几个完整的,有断手的,有折腿的,还有两个直到现在都没醒。
最麻烦的反倒是严管事。
那人没死,但也跟死了差不了多少。
昨夜仓房彻底垮下来以前,他已经受了重伤,后来又跳进了旁边的水道,运气算好,避开了头顶掉下来的半面屋顶。
但同时,他运气又不算好,刚入水没多久,一根顺水砸下来的粗木便撞在他背上,人当场沉了下去。
还是巡夜司的人后来沿水道搜过去,才在下游一堆烂木板旁边把他捞起来。
抬上岸时,严管事嘴里一直在往外吐水,人都快昏了,却还在念叨。
“女人……”
周捕头当时蹲在旁边,问:“什么女人?”
“那个女人……跑了……”
“谁?”
“她……跑了……”
再问,人已经昏过去了,到现在都没醒。
周捕头想到这里,叹了口气。
跑了一个女人。
也就是说,昨夜西仓那批陌生人里,至少还有一个活着离开了。
不知道姓名,不知道有什么本事,甚至连长什么模样,目前也只从几个梁家伤员嘴里拼出个大概。
不过没关系,临江不算小,但也没有大到能让一个刚刚参与这种大案的人凭空消失。
只要她还在城里,总能翻出来。
正想着,后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差役快步进来。
“头儿。”
周捕头转头:“又怎么了?”
差役大概也知道他一夜没睡,语气都有些小心:“沈家昨夜也出事了。”
周捕头揉眉心的手一下停住。
“哪个沈家?”
差役愣了一下:“沈玉堂家。”
“……”
周捕头慢慢把手放下来。
“说。”
“昨夜他家后厨走水,火是从灶台下面烧起来的,下面还有一处地窖,等下人发现的时候,沈明昌和那个老管家都在里面。”
周捕头皱眉:“烧的?”
“不是。”
差役摇头:“两个人打起来了,老管家死在下面,胸口挨了一刀,沈明昌也中了两刀,被人抬出来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现在还没醒,听说也活不了两天了。”
周捕头盯着他看了片刻。
“他们两个?”
“对。”
“自己人打自己人?”
“现在看,是。”
差役道:“已经有人过去了,知道沈玉堂那个案子一直是咱们这边盯着,所以先让人来知会一声。”
周捕头沉默了一阵。
昨夜先是西仓打成废墟,现在连沈家自己都烧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觉,大概也没那么容易睡上。
“先让人把沈宅封着。”
周捕头道:“老管家的尸体别急着下葬,沈明昌醒了也先别让家里人乱问,等我把这边收完,再过去看看。”
差役应了一声,很快又走了。
周捕头重新看向院子里的尸体。
义庄七尸,沈玉堂被杀,最近冒出来的这些陌生人,再到昨夜西仓……
原本已经连上的线,如今沈家后宅又多了一场火。
这一截到底只是沈家自己的烂账,还是仍和前面的事情有关,现在还不好说。
可一想到这里,周捕头的脸色反而更难看。
案子查了这么久,七具尸体摆在义庄那么多天,真正的凶手和幕后的人,他一个没抓到。
结果最后,是他们自己跟梁家在西仓打了个你死我活,烧掉半座仓房,死了一地,巡夜司才赶过去收尾。
这事报上去,挨骂是肯定的。
临江城里藏了这么多来历不明的修行者,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张大人不骂他才怪。
周捕头想了想,又觉得无所谓了。
骂就骂吧,反正昨夜自己不是没干活。
尸体在这里,伤员也抓了几个,还有两个试图反抗的,是他亲手带人拿下的,至少这一次,人没有全跑干净。
至少从义庄七尸到昨夜西仓这一截,总算能给上面一个交代。
沈家那边……唉,再说吧。
至于剩下那个女人……
慢慢找。
他有的是时间。
周捕头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一件事:“老赵。”
旁边差役抬头:“头儿?”
周捕头问:“那个修鞋的呢?”
老赵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还没找到,昨夜西仓乱起来以后就没人再见过他。”
周捕头皱了皱眉。
那个修鞋匠,正是七尸案以后才出现的。
最开始,谁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一个修鞋匠,每天摆摊,给人补鞋,收几文钱,再普通不过。
可他的摊子偏偏天天摆在沈家一间铺子对面。
一天也就算了,两天,三天,一直都在。
而周捕头之所以会留意到这种小事,还得算在陈礼头上。
先前陈礼跟他说过一句,让他多看看沈家的铺子。
周捕头后来真派人看了,结果发现确实有人在沈家那些铺子附近转悠。
有些只是路过,有些看两天就没了。
唯独那个修鞋匠,一直在。
差役本来想查,周捕头没让动。
既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那就先看,抓一个修鞋匠容易,可抓了以后,他后头的人还会不会冒出来,就难说了。
所以周捕头一直让人盯着,也没打草惊蛇。
直到昨夜,手下突然来报,说那修鞋匠收摊以后去了西仓附近,而且身边还多了几个以前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几个人到了地方以后,也没立刻做什么,就坐着,等着。
周捕头听完,立刻带人出了门。
结果人还没赶到西仓,前面便炸了,火起来了,人也打起来了。
如今再加上沈家昨夜也出了事,周捕头对这个修鞋匠便更上心了几分。
一个人天天守着沈家的铺子,偏偏昨夜去了西仓。
西仓出事以后,人又不见了。
不管他还知道什么,总得先找到再说。
现在想想,若不是之前陈礼提醒了那么一句,巡夜司根本不会专门盯着沈家的铺子,也就不会记住那个平平无奇的修鞋匠。
昨夜再等人打起来以后才收到消息,至少要慢上一截,那时候这些人还能剩几个,梁家又能剩几个,现场还能不能留下这么多东西,全都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