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礼听明白了,以前有人找他,现在,他也可以找别人。
“怎么找?”
“说你想做什么,或者说,你想找什么样的人。”
赵掌柜道:“有现成合适的,我可以替陈掌柜问,没有,也可以把事留在这里,若有人愿意接,自然会有消息。”
陈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那三面铜镜。
找个人看一看?
这个念头才刚起来,立刻被他按了下去。
不行。
那三面镜子是从沈家密室拿出来的,自己现在甚至都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把铜镜拿给一个陌生人看?
跟站在街上喊“东西在我这里”没什么区别。
陈礼还没活够,镜子不能给别人看。
那么……
还能找什么人?
陈礼重新翻开册子,手指一页页往后,想了一会儿。忽然问:
“赵掌柜。”
“有没有……帮人琢磨本事的人?”
陈礼想了想措辞。
“当初我帮徒弟买了叩门药,他一直没敢喝,就是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擅长什么。”
“我想着,真要叩了门,以后自己的本事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有什么条件,总也得慢慢摸。”
“有没有专门帮人琢磨这些的?”
赵掌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随后便收了回去,随后他笑了一下:“有,还不止一个。”
他接过册子,往后翻了几页,又推回陈礼面前。
“这一类,陈掌柜自己挑吧。”
陈礼低头。
第一人,姓齐,可替客人试杀伐、护身、追踪等手段,擅从交手中找缺漏,需客人当面施展,必要时会安排他人与客人动手。
要价,两枚闭目钱。
陈礼只看了两眼,翻页。
第二个,没有真名,只写“白先生”。
此人擅查门径所得之能的条件与限制,要求客人将已知手段尽数展示,必要时查看随身药物、奇物及修行所用之物,要价一枚闭目钱,另加银一百两。
陈礼继续翻页。
再下一页,他的动作终于慢下来。
这人名字是宋平章,五十余岁,能替人厘清自身所得之能。
他不问师承,不辨门径,不查随身物,只提供厘清自身所得之能的东西与法子,以客人自行实试为主。
此人不接杀人事,不替人试杀伐手段,不出住处,双腿有旧疾,行走不便。
而且册子上写明,这位宋先生五年有余,接事六十余次,未闻与客争斗。
陈礼认真看了几遍。
别的不说,至少从这几行字来看,这人麻烦最少。
他甚至连门都不怎么出,双腿还有旧疾。
当然。
陈礼不会因为对方腿脚不便,就觉得一定没危险。
这个世道,谁知道一个坐轮椅的老头能不能抬手把人脑袋拧下来。
可跟前面那两个相比,这位宋先生至少看起来安稳得多。
他继续往下,最下面还有一行。
要价……
四枚闭目钱。
陈礼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四枚?
这价可真不便宜!
贵,是真贵,可他如今手里还有十枚闭目钱,四枚倒不至于拿不出来。
真正让他犹豫的,不是有没有钱,而是四百两值不值得花在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身上。
不过,自己已经在叩门这条路上停了一阵了,始终摸不明白如何登堂。
如果他能帮自己找到门路……
陈礼的手指慢慢落在那一页上。
目光最后停在了那个名字上。
宋平章。
柜台后,赵掌柜也看了一眼。
前一个,要当面试手。
第二个,要把手段、药物、奇物都拿出来看。
陈礼看了,都没作停留。
偏偏到了这个“不问师承、不辨门径、不查随身物”的宋平章这里,停了下来。
赵掌柜脸上的笑意依旧没变。
只是低头,又拨了一颗算盘珠,什么也没问。
? 第六十八章 养花
城西,青石巷。
陈礼手里捏着一张纸,沿着巷子一路往里走。
纸不大,上面只有一个地址,最下面盖着赵掌柜一枚不起眼的小印。
为了这张纸,他刚刚花掉了四枚闭目钱。
原本存货的十枚闭目钱,如今还剩下六枚。
至于那枚开眼钱,陈礼没有动。
黑匣既然特意提醒过,那东西本身远不止五枚闭目钱的价值,眼下既然还没缺钱到那个地步,自然没有必要急着换掉。
四百两,就换了这么一张薄纸。
赵掌柜只告诉他,拿着纸,到地方找到宋平章,自然能买到他想要的东西,至于是什么,没说。
陈礼一路走过两座小桥,还没看见院子,先闻见了花香。
前面巷子到了尽头,一堵白墙围出个不小的院子,墙头爬满绿藤,枝叶从里面探出来,还有几朵不知道名字的小白花开在墙沿。
院门半掩着。
陈礼刚准备敲门,里面便传出一声怒骂。
“让你剪枯叶,谁让你连枝一块剪了?!手欠是不是?!”
陈礼手停在半空。
院里有人小声解释:
“宋先生,我看那枝也有些黄……”
“有些黄就剪?你哪天脸黄了,要不要把脑袋也剪下来?!”
里面顿时安静。
陈礼等了一下,这才敲门。
咚咚。
“门没锁!自己滚进来!”
声音中气很足。
陈礼推门进去。
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花,到处都是花。
墙根下摆着几十只大大小小的花盆,屋檐下垂着藤,几根竹架上爬满绿叶,院子中间则被分成了大大小小十几块花圃,有的开得正艳,有的只有一层刚冒头的幼苗。
花香混在湿润的泥土气里,闻着倒挺舒服。
院里还有七八个人在忙。
有几个明显是普通帮工,穿着粗布短衣,正搬花盆。
另外几个就不太像了,有人衣料不错,却蹲在泥里捉虫,还有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手腕上戴着玉,正拿个小木瓢,小心翼翼给一排矮花浇水。
他们看起来不像来做工的,不是做工的,为什么在这帮忙?
而宋平章本人就坐在屋檐底下,册子上说他双腿有疾,自然一眼便能通过他身下的轮椅辨认出来。
他五六十多岁的模样,很瘦,头发花白,两条腿上搭着一张灰毯,膝前放着一盆半开的紫花,老人手里拿着小剪子,正低头剪去一片坏叶。
陈礼走近:“宋先生?”
宋平章头也没抬:“纸。”
陈礼把赵掌柜那张纸递过去。
宋平章接过看了一眼。
“替徒弟来的?”
“是。”
“人呢?”
“没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