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落下。
赵掌柜的目光也随之落了过去。
陈礼看向他,笑着问了一句:“赵掌柜,不知您开的……是哪只眼?”
? 第六十七章 开眼看人(6/5)
“赵掌柜,不知您开的……是哪只眼?”
听到这句话,柜台后安静了一瞬。
赵掌柜低头看着那枚开眼钱,过了片刻,他才抬起头,脸上的笑意似乎比往日深了一些。
“陈掌柜既然问了,那我便答一句。”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眼前点了点:“我这里开的,是人眼。”
陈礼微微一怔:“人眼?”
“不错。”
赵掌柜将那枚开眼钱拿起来,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以前陈掌柜来,只看东西,今日既然睁了眼……”
他将铜钱重新放回桌上。
“便也可以看看人。”
陈礼没有立刻说话。
赵掌柜也没有催。
只是低头看了眼柜上的开眼钱。
前些日子,陈礼才刚从他这里买走惊蝉,那时候自己多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对方没接,只问了一句价钱。
如今没隔多久,人又来了。
这一次拿出来的,却已经是开眼钱。
赵掌柜脸上的笑意没什么变化,只将那枚铜钱往陈礼面前轻轻推了推。
陈礼盯着开眼钱,问道:“这枚钱要留下?”
“不必。”
赵掌柜笑道:“开眼钱只是敲门的东西,门既然开了,总没有客人把钱花掉以后,我再把他赶出去的道理。”
陈礼听懂了:“也就是说,以后我再来,不用带它?”
“我认得陈掌柜。”
赵掌柜点头:“自然不用。”
陈礼目光落到开眼钱上。
“那这枚钱呢?”
“仍然是钱。”
赵掌柜道:“陈掌柜若想用,一枚开眼钱,可以在我这里换五枚闭目钱。”
陈礼点点头,也就是说,钱是钱,资格是资格,他拿开眼钱换五枚闭目钱,钱可以花,资格仍在。
陈礼把开眼钱重新收了起来:“那我现在能看什么?”
赵掌柜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
他早就怀疑这位陈掌柜不一般,可今天,对方却像是第一次开眼。
但这不代表,陈掌柜就是普通人了。
赵掌柜见过太多神秘的人,他们或许是某个古老传承的继任者、或许是某位大能的弟子后人,他们或许还年轻、刚刚接触这个世界,但他们的底蕴,却依然非常吓人。
这些东西,自己不该问,就别问。
他身后的柜子,陈礼以前见过不知道多少次,这一次,赵掌柜从腰间取出一把小钥匙,打开了最下方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薄薄的灰册。
“临江就这么大。”
赵掌柜将册子放在他面前:“愿意接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又愿意让旁人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的,大多都在这里。”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陈掌柜别误会,这只是做生意的册子,记的是谁能接什么活,外面有什么说法,至于人真正从哪来、师承是什么、底下还藏着些什么,不在这里查。”
陈礼眼睛微微一亮,没有立刻去碰:“都是修行者?”
赵掌柜笑了:“我可没这么说。”
陈礼明白了,没有再问,他只是伸手,将册子翻开。
第一页只有寥寥几行字,写了个“杜老拐”的名字,不知真假。
下面的介绍则简单得多:
“可寻临江城内之人,可跟踪,可查住处,可摸清日常来往。”
“不接官宅,不杀人。”
“半年接事八件,成七件。”
“价钱视人而定。”
陈礼看了两眼,继续往后翻。
第二个人叫铁算盘,能查商号旧账,能查货路,能查债,只要事情发生在临江商路上,多半能摸出些东西,但不碰巡夜司卷宗,也不碰官仓。
再往后,有个吴婆,能替人送话。
富户后宅、青楼、赌坊、码头,甚至是大牢里,都能想办法把一句话递进去,只管递话,不问话从哪来,也不管话送到以后会发生什么。
陈礼翻页的动作慢了些。
有意思,很有意思。
以前他一直是单打独斗,要办事只能自己上,或者让何小顺帮忙,最多驱使尸体做点事。
可如今不同了。
他不需要知道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本事,也不必知道他们走的是什么门径,他只需要知道,谁能办事、能办什么事、价钱多少,便够了。
陈礼继续翻。
册子不厚,临江愿意把自己挂在这种地方的人,本就不算太多。
可即便如此,也让他看得越来越认真。
找人,盯梢,送信,查账,安排人悄悄出城,替人弄一份能应付普通盘查的路引,甚至还有人专门替人从牢里捞人……
陈礼越看越觉得,这枚开眼钱值了。
单是知道临江城里还有这么一群人,就不是五百两银子能买来的。
他又翻过一页,动作忽然停住。
纸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名字。
“陈礼。”
下面还有一行:“永安白事铺掌柜。”
陈礼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抬头。“赵掌柜。”
“嗯?”
“这里怎么还有我?”
赵掌柜笑得很自然:“陈掌柜也是做生意的人,为何不能有?”
陈礼又低头看去,这一次看得仔细。
“近一年,数次持闭目钱入当,钱源不可考。”
“所涉之事,多与死人、横死、旧案有关。”
“其经手之后,相关之事大多止于其手,少有反复。”
“擅收尸、修尸、缝补残缺,尤善处置寻常白事铺不愿接手之尸。”
“与尸体相关之事,可信其手艺;其余所能,不可定。”
“门径不知,手段不知,委托人不知。”
“接事谨慎,不喜多问,既成之事,未见泄口,亦未见事后追索。”
“若有死人难收、尸体难处、后事难平,可至永安问价。”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临江若有不好处理的死人,可以问问永安,价钱另议。”
陈礼:“……”
他把这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越看,神情越古怪。
“这是谁写的?”
“不是谁写的。”
赵掌柜拨了一下算盘珠:“干我们这行,有我们这行的手段,一个人做过什么、能接什么活,该写到什么程度,自然会显出来。”
陈礼先是一怔,随后很快释然。
这不是普通当铺,自然也有不普通的手段,不必过多纠结。
不过,至少有件事让他比较满意。
门径不知,手段不知,委托人不知……这说明临江那些暗地里盯着他的人,最多只知道结果,并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尤其那一句“疑擅收尸、修尸、料理后事”。
陈礼越看越顺眼。
没错,这个说得最准,他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至于其他那些……
纯属误会。
赵掌柜坐在柜台后,看着他一行一行读完,没有说话。
灰册上的东西,他自然也看过,这些都是给外面看的说法。
可他记得的,却是另外一本册子上的几句话。
一个能被写进底档、却连自己都没有资格往下查的人,如今在这本生意册里,却只留下了“门径不知,手段不知,委托人不知”这么几句话。
赵掌柜低下头,随手拨过一颗算盘珠,没有多问。
陈礼放下册子:“所以,开眼以后,就是能看这些?”
“这些只是其中一样。”
赵掌柜道:“如今您开了眼,若是自己有事,也可以托我替你找人。”